兩家圖庫一告一賣 AI，合併最後卡在 AI 拍不出來的照片

Margot Daly 主持的三人調查小組，把兩家公司賣的照片分成了兩堆。

那份文件是英國競爭暨市場管理局（CMA）審 Getty Images 合併 Shutterstock 的最終報告，日期是 2026 年 5 月 15 日。第一堆叫庫存圖（stock content），就是你做簡報時會去買的握手、咖啡杯、城市天際線。第二堆叫編輯內容（editorial content）。

報告替第二堆下的定義是：有時效性、也包括存檔的，「具新聞價值的事件、人物與地標」的照片與影片。

第一堆，小組判定全球競爭沒有問題。理由之一是大型生成式 AI 公司「會愈來愈構成約束」，雖然它們不賣預先拍好的圖。第二堆在英國有問題，合併要過，就得把 Shutterstock 的編輯業務整個賣掉。

一個監管機關替兩家圖庫畫了線：線的一邊有 AI 當對手，另一邊沒有。而這兩家，三年前對 AI 的態度剛好相反。

倫敦的起訴狀，和一份跟 OpenAI 的六年合約

2023 年 1 月，Getty 在倫敦高等法院對做 Stable Diffusion 的 Stability AI 提告。聲明說，Stability 未經授權複製、處理了數百萬張受著作權保護的圖片。

同一份聲明裡有一句常被略過的話。Getty 說它已經授權給「領先的科技創新者」訓練 AI，「Stability AI 沒有向 Getty Images 尋求任何這類授權」。

執行長 Craig Peters 對 The Verge 說，這件事「不是為了賠償，也不是要阻止這項技術散布」。所以 Getty 告的是沒拿授權的那一家，不是 AI 本身。Midjourney 那篇我寫的是買方帳上缺的授權成本，Getty 站在同一件事的另一頭。

Shutterstock 走另一條路。它跟 OpenAI 的合作從 2021 年開始，2022 年 10 月擴大時，Sam Altman 在新聞稿裡說，從 Shutterstock 授權的資料「對訓練 DALL-E 至關重要」。2023 年 7 月兩家再簽六年，OpenAI 拿到圖片、影片、音樂庫和詮釋資料（metadata）的額外授權。

賣的那一家，錢先漲後跌

2024 年 6 月，財經媒體 Sherwood News 報導，Shutterstock 前一年靠授權給 AI 訓練收了 1.04 億美元。執行長 Paul Hennessy 預期，2027 年會到 2.5 億。財報上沒有這個科目。

財報上查得到的，是「資料產品」（data offering）這一行的成長率。它 2024 年漲了 15%。到 2026 年上半年，比前一年同期少了 26%。

公司自己提醒過，這條線會隨詮釋資料的交付時點逐季波動。一季掉了，不等於 AI 公司不買了。但先漲後跌的形狀，帳上看得到。

同一波把內容授權給 AI 的，還有 Reddit 和 Stack Overflow，它們賣的是問答，不是照片。

告的那一家，錢花了出去

2025 年 11 月 4 日，倫敦的判決出來。Getty 在審理中就放棄了訓練與輸出的主張，因為沒有證據顯示 Stable Diffusion 是在英國訓練的。

法官 Joanna Smith 寫，Getty 的商標主張部分勝訴，但這些認定「是歷史性的，範圍也極為有限」，次級侵權主張不成立。Getty 同一天的聲明稱它是「智財權人的重大勝利」，也說公司「投入了數百萬英鎊」才走到這一步。

官司還沒完，Getty 已獲准上訴，美國的案子也還在打。不過 Getty 也賣：財報上「其他」那一列 2024 年漲了 136%，公司寫主因是資料存取與授權協議。只是到 2025 年，這一列約 5,480 萬美元，占營收不到 6%，這是我自算的。

合併的理由，員工問答寫的是債

2025 年 1 月 7 日，兩家宣布合併，企業價值約 37 億美元。Getty 當天發給員工的問答集，自己問了一題：「這筆交易是對生成式 AI 威脅的反應嗎？」

它的回答沒說是或不是。第一句是：與 Shutterstock 合併，會把我們的債務水準降到目標以下。

這句話後面會變得很重要。壓在 Getty 身上的，債比 AI 早。

6 月 30 日，Getty 決定不賣那一堆

CMA 的條件出來一個半月後，2026 年 6 月 30 日，Getty 董事會一致決議了兩件事。一是不在 CMA 監督下出售 Shutterstock 的編輯業務，二是等 7 月 6 日的期限一過，就終止合併協議。

它在重大事件報告（8-K）裡寫：「依合併協議條款，Getty Images 無須接受這個條件。」7 月 7 日終止通知寄出，隔天 CMA 撤銷調查。

監管機關放行的那一堆，有 AI 當對手。要求處分的那一堆，AI 拍不出來。37 億美元的合併，死在後者。

為什麼不賣，Getty 當時沒說。答案等到 10 月 20 日，它進破產法院前交出的揭露聲明（Disclosure Statement）。

Getty 給的理由是成本。 它寫，在 CMA 監督下出售的成本、時間和持續義務，會超過完成合併的效益；而公司的流動性，當時已被認股權證判決大幅掏空。

它也寫，英國編輯市場占 Shutterstock 全球營收不到 1%，Shutterstock 在那裡的核心編輯業務「規模小、在萎縮、不賺錢」。這些是債務人在破產程序裡的自述。

合併死後，兩家各自往下走。Shutterstock 第二季認列 1.737 億美元商譽減損，觸發事件就是 Getty 宣布終止，執行長 Hennessy 7 月 12 日辭職。Getty 10 月 12 日簽下重整支持協議，現有股權將全部註銷，10 月 21 日聲請破產重整（Chapter 11）。

把 Getty 送進破產法院的，是另一場官司

壓垮現金的，是它透過特殊目的收購公司（SPAC）上市時留下的認股權證訴訟。2026 年 4 月，光一筆判決加利息就付了 1.109 億美元。再加上 2019 年以來的債，說 Getty 是告 AI 告垮的，沒有一份文件這樣寫。

合併本身也是一筆帳。Getty 自己算，十八個月花掉超過 1 億美元費用，而這些成本「沒有留下任何持久效益」。

Shutterstock 的內容線第二季少了 17%，但公司歸因的是新客戶獲取疲弱，沒有一份財報說是生成式 AI。我不能替它補這個因果。

最會削弱我下面那句話的，是 Getty 編輯線本身。公司說它的成長來自體育、新聞、娛樂、檔案各類都在長。對 2026 年的展望，押的是活動密集的行事曆。CMA 說客戶不把社群媒體或自家攝影師當成好的替代品，那是對供給的判斷，不是對 AI 的判斷。

Getty 每年去十六萬個現場

這三年，告 AI 和賣給 AI 都沒成為最穩的一列，最穩的是有人到場的那一格。

Getty 的年報寫，它每年報導超過 16 萬場新聞、體育與娛樂活動，養著超過 115 位專職攝影師與錄影師。它的編輯線，連兩年加一季都在長。

同樣叫編輯內容，在英國，Getty 說 Shutterstock 那一塊又小又在賠錢。AI 拍不出來，不保證有人付錢。

我能說死的，只到帳本為止。 編輯線的成長有多少是賽事年份，我分不出來；Getty 自己也說，生成式 AI 壓到的是便宜的微型圖庫（microstock）市場，而那只是它業務的一小塊。創意線 2025 年只漲 0.7%，今年第二季少 2.6%，AI 在其中占多少，文件沒有寫。

CMA 那份報告問每一張照片：AI 做得出來嗎？Getty 的帳本，答的其實是另一題：那天有沒有人在場。

查核備註：1.04 億美元只見 Sherwood 報導、文中未註明出處，財報無對應科目；美國北加州案近況只讀到 Bloomberg 付費牆導言；Getty 不賣的理由與「不到 1%」出自它的破產揭露聲明，CMA 文件未見此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