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內容給 AI，價錢看明天還有沒有人在寫

Stack Exchange 有一個公開的 API。給它一個網站、一段時間，它回你一個數字：那段時間新開的提問，到今天還留在站上的有幾則。

我在 10 月 9 日凌晨，把 2026 年 8 月的 Stack Overflow 丟進去。它回 1,021。

同一個查法換成 2024 年 2 月，答案是 45,925。那個月的最後一天，Stack Overflow 剛把站上的問答賣給了 Google。早它一週，Reddit 也賣了。

兩個靠陌生人互相回答起家的網站，同一個月把內容授權給 AI。兩年後，兩本帳長得完全不一樣。這篇拆一件事：AI 公司付的那筆錢，到底在買什麼。

同一個月，兩份推銷詞

2024 年 2 月 22 日，Reddit 向美國證管會遞交上市文件。裡面寫到它 1 月簽下的資料授權，總合約值 2.03 億美元，為期兩到三年。合約值不是收進來的錢，它自己預估 2024 年至少能認列 6,640 萬。文件形容自己的資料「隨著使用者交談，不斷長大、再生」。

同一天，Google 在官方部落格宣布拿到 Reddit 的資料 API。它強調的是這批內容「即時、結構化」。

Stack Overflow 走到這一步前，先瘦了一次身。2023 年 10 月它裁掉約 28% 的人，執行長在公司部落格寫，這是走向獲利的一步，同一篇文章也推出了自家的 AI 產品。

2024 年 2 月 29 日，Stack Overflow 推出 OverflowAPI，第一個夥伴是 Google Cloud。5 月，它跟 OpenAI 簽了同一種合作。執行長 Prashanth Chandrasekar 在新聞稿裡說，目標是用「經過檢驗、可信、準確的資料」立下新標準。

兩份推銷詞，賣的是兩種貨。 Reddit 賣的是會繼續長的東西。Stack Overflow 賣的是已經被審過、被投票選出來的東西。前者是活水，後者是存貨。

存貨賣得不錯，帳上連漲兩年

先說 Stack Overflow，因為它的帳比你想的好看。

它是荷蘭上市集團 Prosus 的全資子公司，2021 年以約 18 億美元被買下。它自己不出財報，數字只出現在母公司年度結果的分部表裡。Prosus 的會計年度到每年 3 月底。

那張表上，它的營收兩年從 9,800 萬美元漲到 1.29 億。Prosus 在截至 2025 年 3 月那一年的結果裡寫明，成長「主要」來自跟集團 AI 團隊一起開發的 API 產品。到截至 2026 年 3 月那一年，它的調整後 EBITDA 從虧轉盈。

所以這不是一個失敗的故事。存貨可以賣，而且賣了兩年都還在漲。

但那條水，正在停

回到開頭那個數字。

Stack Overflow 每月新提問的高點在 2014 年 3 月，超過二十萬則。ChatGPT 上線的 2022 年 11 月，已經掉到十萬九千。下滑在聊天機器人出現前就開始了，只是之後掉得更快。

賣給 Google 的那個月是四萬五千多。到 2026 年 8 月剩 1,021，少了接近九成八，這是我自己拿兩個月份相除算的。

授權簽完那年 5 月，有使用者改寫、刪掉自己的高分答案抗議，被版主改回，人也被停權。站方信裡有一句話：貼文一旦發出，就成了「其他貢獻者集體努力的一部分」。

這句話提醒了一件事：存貨的主人是平台，補貨的是另一群人。

母公司先替它定了價

2026 年 6 月，Prosus 公布新年度結果。集團認列 4.82 億美元減損，寫明「主要與 Stack Overflow 及 GoodHabitz 有關」。

理由只有一句：這些公司表現不如收購時的預期，原因是「生成式 AI 造成的衝擊」。

南非財經媒體 Moneyweb 讀了年報附註，報導 Stack Overflow 減損後的帳面價值約 2.3 億美元。我拿它除以當年約 18 億的買價，只剩一成三左右。

這裡我要很小心。Prosus 沒有說減損是因為沒人提問，而那 4.82 億裡還有另一家公司。我能做的只是把三條線並排：營收在漲，新提問在掉，帳面價值被砍。帳本還在記存貨賣了多少錢，估值已經在記水停了。

Reddit 拿水當籌碼

Reddit 那一邊，水還在流。

它的每日活躍不重複訪客，上市前 2023 年 12 月平均約 7,600 萬，到 2026 年第二季平均約 1.3 億。前者是月平均、後者是季平均，口徑不完全一樣，但方向很清楚。

授權這門生意也長大了。財報裡「其他營收」這一列，裝的是內容授權加上直接賣給用戶的產品，2025 年是 1.4 億美元，前一年 1.15 億。

更重要的是它談判的姿態。2025 年 7 月的財報電話會議上，執行長 Steve Huffman 說：「從我們簽第一批約到現在，每個變數都變了。」兩個月後，Bloomberg 報導 Reddit 想跟 Google、OpenAI 改談動態計價。

2026 年 7 月，WSJ 報導 Reddit 內部在討論，要不要限制、甚至切斷 Google 拿資料。那份合約據報每年約 6,000 萬美元，快到續約期。同月底的財報新聞稿裡，Huffman 寫：「網路越來越自動化，真人觀點的價值從沒這麼高過。」

能拿「要不要繼續給」當籌碼，前提是明天還有東西可以給。存貨賣一次就是一次，活水每年都能重談。

Reddit 的水，有一段是 Google 引來的

反面我要寫足，因為它直接打在我的命題上。

先說小的。Reddit 不是靠賣資料起飛的。「其他營收」那一列 2025 年只占總營收約 6%，這是我自算，主體是廣告。

再說大的：Reddit 的水源也接在 Google 上。它在上市文件裡自己寫，訪客成長有一部分來自第三方搜尋引擎的演算法變動。據 WSJ 報導，續約會卡住，正是因為 AI 答案讓點回 Reddit 的人變少。登入用戶的年增率，已經從 2025 年初的 27% 降到 7%。

籌碼也只押在兩張桌上。Reddit 最新一季的季報風險因子寫，授權收入相關的合約值「幾乎全部」來自兩個夥伴，名字沒寫。

而 Reddit 在年報裡宣布，從 2026 年第三季起，不再分開報登入與未登入的訪客數。「真的在寫的人」那一層，以後外面看不到了。

另一邊，Stack Overflow 眼下是賺錢的。它的營收組成沒有拆開揭露，我不知道 API 在最新一年占多少，也不知道企業版貢獻多少。說它「只剩存貨」，可能低估了它還有別的貨。

還有一件兩家一樣的事：寫內容的人都沒分到授權的錢。

賣給 AI 的那一刻，定價的是明天

Midjourney 那篇我寫過買方：模型學過的內容，帳本上缺了授權成本那一列。這篇是賣方，答案反過來看更清楚。

AI 公司付錢買的，不是你已經寫好的那一庫，是明天還有沒有人繼續寫。 庫存能讓營收再漲兩年，但估值不會等營收，它先替水停了定價。

所以內容站的授權新聞，我現在先看它的水從哪裡來，再看合約金額。Chegg 的新客是從搜尋那一側先流失的，Reddit 的訪客也有一部分從同一個地方來。

下一個值得看的日子，是 Reddit 2026 年第三季財報。那份報告會少一欄：登入用戶有多少。水還在不在流，從那一季起只剩公司自己說。

查核備註：Stack Overflow 單獨減損與帳面價值只見 Moneyweb 讀年報附註，Prosus 原文未拆分；Huffman 7 月那句取自 Sherwood 轉述；Google 合約年額為 WSJ／Bloomberg 報導值，Reddit 未揭露夥伴名與金額；提問數為 API 現存未刪口徑，近月數字之後可能再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