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ylon 賣 AI 醫生，九成二營收不用有人打開 App

Babylon 的 2022 年年報裡，營收說明那一段有一句話。它講的是論人計酬的合約收入。這筆錢「不取決於提供了多少特定照護服務，也不取決於我們數位醫療平台的使用量」。

這份年報（10-K）在 2023 年 3 月 16 日交給美國證管會（SEC）。交件的這家公司，五年前在官網上寫的是另一句話：「我們的 AI 是照著醫生的大腦設計的。」

兩句話都是 Babylon 自己寫的。中間那幾年，它的營收從不到一億美元長到 11 億美元。長大的那一列，正是第一句話在講的那一列。

醫生的大腦，和一份自己出的考卷

Babylon 2013 年在倫敦創立，招牌是 AI 問診。2018 年 6 月 27 日，它發表一篇自家研究。題目是照公開資料重建的英國家醫執照考（MRCGP），考生是它的 AI。

論文寫的成績有兩項：一項 15 題對 13 題，一項 36 題對 27 題。換成百分比是 86.7% 和 75.0%，媒體報出去的數字是 81%。

同一篇論文自己寫了，這個結果「不能當成有能力通過整場考試的證明」。英國皇家全科醫師學院（RCGP）副主席 Martin Marshall 的回應更直接：「沒有任何 App 或演算法，能做到家醫做的事。」

那幾年大家吵的，都是這個 AI 夠不夠格當醫生。帳本後來走的，是另一個方向。

十一億營收，九成二不用有人打開 App

2021 年 10 月，Babylon 透過特殊目的收購公司（SPAC）合併，在紐約證交所掛牌，同時拿到 2.24 億美元的私募資金（PIPE）。宣布合併那天，媒體轉述的合併後股權估值約 42 億美元。

上市後第一份完整年報，就是開頭那份 10-K。它在業務說明的第一句寫：「我們是一家領先的數位優先、價值醫療公司。」AI 寫在後面，是支撐整個平台的東西。

2022 年營收 11.10 億美元，其中 10.26 億來自美國的價值醫療（value-based care）合約。這一列占營收 92.5%，比例是我自算的。它的美國價值醫療會員從 2021 年底約 16.7 萬人，一年後長到約 26.1 萬人。

這種合約的算法叫論人計酬（capitation）。Babylon 跟保險方談好每位會員每月一筆固定的錢，會員的醫療費用由它承擔。結算時實際醫療費比談好的少，差額全部或部分歸它；比較多，它也得全部或部分補上。

所以 10-K 才會寫，這筆收入不看照護量，也不看平台用量。會員有沒有打開 App、問過 AI，這一列的錢照樣進來。

真正在賣 AI 的那一列，叫軟體授權。 它在 2020 年占營收三成一，到 2022 年剩 2.6%。

中間的 2021 年還有一個坑。那年軟體授權占 18.7%，裡面有 2,840 萬美元是把加拿大子公司賣給 TELUS 時，隨約一次認列的授權費。

再看 2022 年，研發費用 7,916 萬美元，約是軟體授權營收的 2.7 倍。賣 AI 收進來的錢不到研發花出去的四成，兩個比例都是我自算的。

收進來的每一塊，九毛九付回理賠

錢進來之後去哪裡，10-K 也寫了。2022 年理賠支出 10.17 億美元，是價值醫療營收的 99.1%。這個比例叫醫療損失率（Medical Loss Ratio），是公司自己列在表上的。

換句白話：每收一美元的人頭費，九毛九花在理賠上。剩下不到一分錢，醫師、工程師、App 和 AI 的成本都還沒算進去。2023 年第一季，這個比例是 98.8%。

公司在 10-K 裡替自己定位得很清楚：「我們的生意是管理醫療，不是當再保險公司。」所以它每一份價值醫療合約，都另外買了停損保險（stop-loss）。

那一年營業損失 3.70 億美元。年報上的淨損只有 2.21 億，那是因為認列了 1.93 億的公允價值重估利益，不是生意變好。

同一份 10-K 的風險因素也寫了。過去的營運結果，加上得靠再募資或借款撐下去，讓公司對接下來十二個月的經營「存在重大疑慮」。

2023 年 8 月，五天

那年 3 月，它向 AlbaCore 借了過橋貸款，第一批最高 3,450 萬美元，到 7 月又追加兩次。6 月，公司選定一個方案：核心子公司併入 MindMaze，普通股股東拿不到錢。

8 月 4 日，Centene 寫信通知不續約。8 月 7 日，MindMaze 案告吹，Babylon 宣布「退出核心美國業務」，要把美國會員轉給別的醫療提供者。

8 月 8 日，Centene 再發一封正式通知：所有 Babylon 合約即時終止，只排除三份跟它旗下獨立醫師協會（IPA）業務有關的約。從不續約到即時終止，中間隔了四天，夾著 Babylon 自己的退出公告。

10-K 的客戶表上，前兩大客戶占 2022 年營收七成一，但年報沒寫名字，我不把任何一家對上去。大客戶能走多快，我在 Appen 和 Innodata 那篇寫過。

8 月底，剩下的英國業務賣給了 eMed。8-K 寫明，這筆交易不付股東任何錢。據 HTN 引述管理人的公告，AI 研發子公司 Babylon Partners 也一起進了英國的破產管理程序。

AI 不是假的，帳上也還沒等到它

Babylon 的 AI 不是空殼。症狀檢查（Symptom Checker）和健康評估（Healthcheck）兩個產品，在英國和愛爾蘭的主管機關登記為醫療器材。這跟 Builder.ai 不是同一種故事。

醫療損失率高，也不等於 AI 沒用。公司自己的解釋是，進新州、簽新會員群，成本和毛利要放在時間軸上看。2022 年底的美國會員裡，有 44% 是那一年才加入的。

營收長大，大半來自收購醫療網絡和新簽的健保合約。說 AI 帶來了客戶，沒有證據；說 AI 沒帶來客戶，也沒有。

英國那頭也在賠。前 BBC 科技記者 Rory Cellan-Jones 寫，GP at Hand「收的病人越多，越可能賠錢」。這是他的觀點，不是帳。

我手上缺一個數字。 10-K 沒寫二十六萬名美國會員裡，有多少人真的註冊、用過 App 或 AI 問診。它只寫要鼓勵新會員註冊，「如果他們註冊了」，再提高互動。

唯一接近的數字在密蘇里。完成第一次看診的病人，超過一半會回來再約；但分母是已經看過一次的人。我要的那個數字不在，我就不能說 AI 沒被用，只能說帳不需要它被用。

11 億美元的分列表

Babylon 的營收長成十一億，長的是一門保險生意；那門生意的錢，照合約寫的就不需要 AI 被打開。

這件事我學到的是，營收曲線不會告訴你長大的是哪一列。一家掛 AI 招牌的公司說營收翻了幾倍，我要看的是分列表。最大那一列的錢，是不是要有人用了 AI 才進得來。

這張分列表，就在 Babylon 自己交的年報裡。軟體授權從三成一縮到 2.6%，是攤在表上的。

2018 年的官網寫，AI 要讓幾百萬人把醫療握在手心。2023 年的 10-K 寫的是：如果他們註冊了。

查核備註：10-K 未揭露會員實際用過 App 或 AI 的人數，也未揭露前兩大客戶名稱。Babylon Partners 進入管理程序取自 HTN 轉引，未讀管理人原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