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找漏洞變便宜後，curl 七人小組停收了一個月

curl 在 HackerOne 上的漏洞回報表單，2026 年 7 月 1 日零點關掉了。要到 8 月 3 日早上九點才重開，中間三十三天，不收任何漏洞報告。

curl 是一個傳資料用的開源工具，1996 年就有，不屬於任何公司。手機、汽車、電視和無數伺服器裡都有它，專案自己估計安裝量以數百億計。負責收漏洞報告的，是一個七人小組。

公告是專案主導者 Daniel Stenberg 6 月中寫的。他說過去四個月左右壓力非常大，「現在我們需要休息一下」。下一句是：「我們不認為這波洪水已經結束。」

你可能以為洪水是 AI 生的垃圾報告。關掉表單那時，垃圾早就退了，塞滿收件匣的多半是真的。我把 Stenberg 這兩年寫的十幾篇文章，跟 curl 的漏洞資料庫對著讀，看到的是一個團隊導入 AI 之後，瓶頸從篩子搬到了人手上。

先是假報告，二十份裡不到一份是真的

curl 從 2019 年 4 月起在 HackerOne 上發漏洞賞金，錢由網路漏洞賞金計畫（Internet Bug Bounty）支付。2024 年 1 月，Stenberg 就公開抱怨過大型語言模型寫出來的假報告。

2025 年 7 月，他把那一年攤開來算。平均每週約兩份報告，約兩成是 AI 生的垃圾（slop）。到 7 月初，只有大約 5% 是真漏洞。

每一份都得有人看。他寫，一份報告會動用三到四個人，每人半小時，有時一到三小時。小組七個人，除了他自己，其他人「可能一週只有三小時給 curl」。

2026 年 1 月底，他收掉了賞金。理由寫得很直白：「從 2025 年起，確認率掉到 5% 以下，二十份裡連一份真的都沒有。」這個賞金跑了將近七年，一共確認 87 個漏洞，付出超過十萬美元。

拿掉錢，假報告真的少了

新規則是：不論嚴重度，資安報告一律不再給錢。他寫明用意，是「拿掉提交虛構謊言的誘因」。

回報管道也從 HackerOne 搬到 GitHub 的私密回報。一個月後他又寫，搬家這一步「是個錯誤」。GitHub 少了編輯 CVE 欄位、貼標籤這些功能，3 月 1 日又搬回 HackerOne，一樣沒有賞金。

同一篇裡他說：「拿掉賞金之後，湧進來的海嘯已經大幅乾涸。」

到這裡，故事看起來已經完整。問題是 AI 垃圾，解法是拿掉錢，結果是垃圾變少。

三月起，湧進來的換成了真的

轉折從搬回 HackerOne 那個月開始。 4 月 22 日，Stenberg 回頭看這段時間，寫下：「垃圾報告已經不是問題了。」

接下來那句才是重點：「現在幾乎每一份資安報告都用了 AI，程度不一。」跟以前不一樣的是，「它們多半品質非常高」。確認率回到 15% 到 16%，比 AI 浪潮前的 2024 年還高一點。

量也一起上來了。5 月底他寫，報告進來的速度已經是 2025 年的兩倍。平均下來，每天超過一份。

我自己去數了 curl 官方的漏洞資料庫。CVE 是公開漏洞的編號，2024 年一整年，curl 發了 11 個。2026 年到 9 月初，已經發了 45 個。

同一份資料庫有一欄記發現者。45 個裡有 21 個掛著 AI 資安團隊的名字，這是我按掛名單位自己數的。其餘 24 個不代表沒用 AI，照 Stenberg 的說法，幾乎每份都用了。

curl 自己也把 AI 接上了

AI 不只出現在別人交來的報告裡，curl 自己也在用。

2025 年 10 月，研究者 Joshua Rogers 用 AI 分析器掃過 curl，交來兩百多個潛在問題。curl 合併了大約 50 個修正。Stenberg 那時的評價很冷：「我不認為這套新工具是一場革命。」他還補了一句，每一版修幾百個 bug，對他們來說本來就是常態。

到 2026 年 5 月，curl 已經用 AISLE、ZeroPath、OpenAI Codex Security 掃自己的程式碼。他寫，八到十個月下來，這些工具觸發了兩、三百個合併進去的修正。程式碼合併請求（PR）的審查，也加上了 GitHub Copilot 和 Augment。

他給 AI 審查的定位只有一句：「它們幫我們，不取代我們。」6 月他又寫：「我們不會把責任交給任何機器。我們合併的每一行程式碼，都由人來負責。」

同一個 5 月，Anthropic 的 Mythos 第一次掃 curl，回報 5 個「已確認漏洞」。curl 小組逐一看完，只判定 1 個是低嚴重度漏洞。另外 3 個是誤報，1 個只是普通 bug。

報告寫得再好，修的還是那幾個人

一個漏洞被確認之後，要有人寫修正、申請編號、寫公告、排進發版。報告寫得再好，這幾步一步都省不掉。

5 月 26 日，下一版還沒發，待公告的漏洞已經有 12 個，是專案紀錄。6 月 24 日那一版實際公告了 18 個，是我數資料庫數出來的今年單次最多。

Stenberg 2019 年起全職做 curl，本來一週就工作約 50 小時。5 月他寫，自己做得比以前還多，「但洪水還是一直來」。他的妻子第一次對他的工時開口表示擔心。他也寫了一句：「我擔心我的隊友。」

然後就是 7 月那三十三天。8.22.0 版跟著延後兩週，9 月 2 日才發，修了 9 個 curl 與 libcurl 的 CVE。

8 月 3 日重開之後，他評價那次停收：「這可能是我們很久以來最好的專案決定。」重開半小時就來了第一份報告，但他擔心的雪崩沒有來。第一週七份，其中一個低嚴重度漏洞。

比率都是一個人說的，curl 也可能是特例

反面我要寫清楚，因為有幾件事在跟我的讀法打架。

第一，所有比率都是 Stenberg 自己的判讀。 垃圾占比、確認率、成長倍數，都沒有公開分母。我能獨立核對的只有 CVE 的數量和掛名，HackerOne 的原始收件數我拿不到。

第二，curl 可能是特例。 收掉賞金那篇，他引了 HackerOne 給的同儕比較。Ruby、Node、Rails 這些也發賞金的專案，收件量大致持平或微降。他自己的猜測是：「我們懷疑，能拿到錢這件事是很大一部分原因。」

可是 4 月他在 Mastodon 上隨口一問，二十多個開源專案回說也看到同樣的趨勢。那是他自己說「不科學」的詢問。兩邊我都只能並排放著。

第三，報告變好不能算在拿掉賞金頭上。 乾涸的那一段，他自己也懷疑跟改走 GitHub 有關。品質變好的同一段時間，模型在進步，AI 資安公司也把 curl 當成公開考場。Aisle 9 月的部落格標題，就是拿 curl 跟 OpenAI、Anthropic 比戰績。

第四，CVE 變多不等於 curl 變危險。 已發布的 45 個全是低或中。但 10 月 7 日他寫，下一版 8.23.0 提前到 10 月 14 日，一次修 22 個漏洞，其中 1 個是高嚴重度。那是 2021 年以來第二個高，細節要到發版當天才公開。

還有錢。 賞金是網路漏洞賞金計畫出的，收掉不等於 curl 省了錢。curl 靠企業買支援合約養全職人力，Stenberg 在 5 月那篇裡直接呼籲企業出錢。

我寫 Reddit 和 Stack Overflow 時，看的是 AI 把社群寫好的東西買走。curl 是另一個方向：AI 把工作送過來，收的人還是那幾個。

七個人收得完多少，才是導入的那條線

curl 這一年的動作排起來是這樣：拿掉錢，換平台又換回來，自己接上 AI 掃碼，最後整月停收。每一步都在調同一個地方，就是報告進來之後誰來收、收得了多少。

Klarna 把 AI 放到前台，量的是省了幾個人。curl 的 AI 有一半是別人帶來的，它省不到人，只多出工作。

AI 把「找到問題」變便宜了，「修好、寫公告、簽名負責」一點都沒變便宜。導入 AI 之後該量的，不是它找到幾個，是你這一端收得了幾個。

我驗不了的只有一件事：報告變多是一陣浪，還是往後的常態。重開首週只有七份，是停收改變了投稿的人，還是浪本來就會退，我分不出來。

你的團隊下次接上一個會「找問題」的 AI 工具，在它的儀表板旁邊自己加一欄：每週誰來收、收得了幾件。curl 那一欄寫的是七個人，而除了 Stenberg，其他人一週可能只有三小時。

查核備註：確認率、收件倍數與工時都是 Stenberg 自述，HackerOne 原始收件數我沒拿到；CVE-2026-92392 的發現者與細節在 10 月 14 日前未公開；Mastodon 那份詢問沒有樣本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