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olingo 課程產量變十一倍，麻煩出在一封公開的全員信

那封信的收件人，是 Duolingo 的員工。

2025 年 4 月 28 日，公司的官方 LinkedIn 帳號把它貼了出來。貼文開頭寫：「以下是執行長 Luis von Ahn 寫給全體員工的信——我們要成為 AI 優先（AI-first）的公司。」接著拿 2012 年押注手機來類比：「這一次的平台轉移是 AI。」

Duolingo 是匹茲堡的語言學習 app，招牌是那隻綠色貓頭鷹。一封寫給員工的信，從這天起每個使用者都讀得到。

這之後有兩本帳。一本記工廠：AI 讓它一季做出來的課程單元，變成兩年前的十一倍。一本記宣告：信貼出去之後，執行長花了一年補充、解釋，最後收回其中一條。

信裡寫的是人事，不是課程

von Ahn 在信裡列了幾件要做的事。公司會「逐步停止用外包人員做 AI 能處理的工作」。招募和考績，都要看 AI 用得怎麼樣。還有一條：「團隊要先證明沒辦法把更多工作自動化，才會拿到人頭。」

他也寫了一句後來被引用很多次的話：「我們寧可帶著急迫感前進、偶爾在品質上吃點小虧，也不要慢慢走而錯過這一刻。」

信裡其實有安撫。他寫，這不是要用 AI 取代 Duo（公司對員工的稱呼），是要拿掉瓶頸。但整封信談的是外包、人頭、考績，這些全是組織手段。

兩天後，同一家公司發了另一則消息。 4 月 30 日，Duolingo 宣布一次上線 148 門新語言課程。von Ahn 在新聞稿裡說：「我們做頭 100 門課花了大約 12 年。現在大約一年，就能做出並上線將近 150 門新課。」

TechCrunch 報導這則消息時，標題把兩件事接在一起：新課上線，緊跟在「用 AI 取代外包」的計畫之後。內文寫，使用者正在社群上表達不滿。它還補了一句，新課主要是初級程度。

同一週、同一家公司、同一套 AI。在這篇報導裡，講產出的那則消息，是配著講人事的那封信一起讀的。

工廠那本帳：一季做的課，是兩年前的十一倍

先看工廠。這條產線不是 2025 年才開的。

2024 年 1 月，公司發言人對 Bloomberg 證實，約一成外包人員被「請離」（offboarded）。他的說法是：「我們就是不再需要那麼多人，來做這些外包原本在做的那類工作。部分原因可以歸給 AI。」

產出的數字，寫在兩年後的股東信裡。2026 年第一季，Duolingo 單季發布了 20,500 個課程單元。2024 年，它平均一季發布 1,800 個。大約是十一倍，這個倍數是我自算的。

公司對這個數字的解釋只有一句：「我們做得到，是因為投資了從根本改變內容製作速度的 AI 工具。」同一封信寫，九個最多人學的語言，課程都補到了歐洲共同語言架構（CEFR）的 B2 程度。

還有一個數字，跟很多人的想像相反。 全職員工沒有變少。年報寫 2024 年底約 830 人，一年後超過 900 人。被縮減的是外包，而外包總共有多少人，公司從沒揭露。

到這裡，工廠這本帳是一個乾淨的導入故事。產能上去，正職沒砍，課程從初級補到進階。

股東信多出一行，跟工廠無關

轉折在 2025 年 11 月 5 日。那天的第三季股東信，要解釋日活躍使用者（DAU）為什麼長得比上一季慢。

原文是這樣寫的。成長略慢於第二季，「部分是因為我們聽了社群的回饋、優先經營長期的品牌好感，在英語社群帳號上少發了『瘋狂』（unhinged）的內容」。

這句話要放回它的生意裡讀。Duolingo 的社群帳號以胡鬧出名，那是它幾乎不花錢的獲客管道。同年第一季的股東信才寫過，一檔叫「Duo 之死」的社群企劃幾乎沒花錢，就帶來 17 億次自然曝光。

一家公司在財報裡寫，它把自己最會帶量的那支麥克風關小了。

信裡沒寫回饋的內容是什麼，也沒提 AI。 把這一行跟四月那封信連起來，是我的讀法，不是公司的說法。

我的依據有兩個。一是時間：反彈從四月底開始，少發貼文落在之後的七到九月。二是 von Ahn 自己。

全員信貼出幾週後，他在 LinkedIn 補了一篇說明。Entrepreneur 在 5 月 23 日報導了這篇，引了他的話：「領導者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把話講清楚。幾週前我發出那份 AI 備忘錄的時候，這件事我沒做好。」

他還寫：「我不認為 AI 會取代我們員工做的事。事實上，我們還在用跟以前一樣的速度招人。」

「我不認為那是對的」

再過一年，補充變成了收回。

2026 年 5 月 13 日，Business Insider 報導了 von Ahn 在 Rapid Response 這個 podcast 上的談話。講到考績看 AI 使用那一條，他說：「我不認為那是對的。」

理由很實際。報導轉述，這條規定讓員工在用不上 AI 的地方也硬用。他的原話是：「所以一刀切地說要用 AI 使用量來評估員工，是沒有必要的。」然後補一句：「我們已經把它拿掉了。」

同一場談話裡他還說：「我們不會為了用 AI 而降低品質。」對照四月那句「偶爾在品質上吃點小虧」，這是同一個人相隔一年的兩句話。

產線那邊沒有任何東西被拿掉。這篇報導的九天前，公司才公布單季 20,500 個單元的數字。考績條款和內容工廠，從頭到尾是兩件事，只是被寫進了同一封信。

公司自己不把放緩算在這封信頭上

反面要寫清楚，因為它直接衝著我的讀法來。

DAU 年增率在 2025 年第一季是 49%，一年後剩 21%。這條線很容易被畫成「宣告之後就垮了」。公司給的主因不是這個。

2026 年 2 月的股東信列了兩個原因。一個是規模：基數大了，自然放慢。另一個是它自己近年太重變現，廣告和訂閱推銷加了摩擦。原文很直接：「很遺憾，我們認為這些額外的摩擦，是 DAU 成長放慢的部分原因。」

它開的藥方也跟宣告無關。公司估計要放掉超過 5,000 萬美元的預收金額（bookings），拿去改善免費版的體驗。

少發貼文只是「部分原因」，而且只講了那一季。 十一月那封信自己也寫，公司已經重新多發，曝光明顯回升、還沒回到高點。反彈讓多少人離開，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數字。

AI 做的內容，公司說是有效的。自動化讓它能一次改很多門課，而且「已經在改善新使用者的參與度」。2026 年第二季，DAU 年增率回到 23%。不過公司自己說回升有三個原因，其中一個是幫使用者救回連續紀錄的一次性活動。

那個「十一倍」也要打折看。單元是公司自己定義的單位，沒有第三方稽核。它算的是數量，不是教學品質。有付費使用者在 Reddit 抱怨課程變成「AI 垃圾」，但那是個案，不是數據。

產出可以大聲講，手段是家務事

同樣是導入型的故事，我寫過 Klarna 的 AI 客服。Klarna 的 AI 站在第一線，客人直接碰到機器人。Duolingo 的 AI 在後台，使用者碰到的是更多課程。

後台做對了，它還是多了一筆帳要收拾。消費品牌導入 AI，產出可以大聲講；外包、人頭、考績是家務事，貼給客人看，就是替自己開一張不知道金額的帳單。

148 門課那則消息如果單獨發，是一則使用者聽得懂的好消息。兩天前那封信，使用者讀到的是誰會被換掉。順序和場合，都是公司自己選的。

把寫給員工的 AI 信公開的，不只 Duolingo。我前幾天寫的 Fiverr，執行長也有一封。這類信的讀者一旦從員工變成客人，同一句話的意思就變了。

那則貼文今天還掛在 Duolingo 的 LinkedIn 上，底下有一千多則留言。

這個讀法有兩個洞。那句「社群的回饋」到底在回饋什麼，股東信沒寫，連到 AI 信是我的推論。就算連得起來，這筆帳有多大也沒人知道，因為公司列的主因是規模和變現。

查核備註：全員信本體是圖片，逐字內容取自 The Register 與 TechCrunch 兩家一致的轉引；148 門課的新聞稿原頁我沒讀到（投資人網站擋下），引語取自 TechCrunch；外包總人數、反彈造成的使用者流失、考績條款拿掉的日期，公司都沒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