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ovin 說遊戲是 AI 的學費，賣掉後它成了廣告客戶

2025 年 2 月 12 日，AppLovin 執行長 Adam Foroughi 交出年度財報，帳上有一個分部換了名字。

原本叫軟體平台（Software Platform），從這天起叫廣告（Advertising）。新聞稿的註腳寫了理由：「核心廣告業務現在占這個分部幾乎全部的營收，也是公司未來的重心。」

另一個分部叫 Apps，裝的是 AppLovin 自己的手機遊戲。同一天的財報會議上，Foroughi 交代了它的來歷：

「七年前，我們開始收購遊戲工作室，是為了幫忙訓練我們最早的機器學習模型。這是塑造 AXON 平台背後那套 AI 的寶貴一步。」

下一句是：「不過，我們骨子裡從來不是遊戲開發商。」再下一句，他宣布已經簽了專屬條款書（term sheet），要把整個 Apps 事業賣掉。

一個分部被改名成廣告，另一個分部被說成學費，然後被賣掉。 我把這筆學費從 2018 年追到 2026 年 6 月 30 日，只問一件事：它記在哪一列，後來去了哪裡。

學費那一列，曾經是公司的四分之三

AppLovin 的本業是手遊廣告。遊戲開發商在它的平台上買廣告，找新玩家。

2018 年，它開始自己做遊戲，同年買下 PeopleFun。2020 年 5 月買下 Machine Zone，總價 3.286 億美元，是它當時最大的一筆收購。之後一年多，它繼續向海外工作室買遊戲。

這些遊戲在資產負債表上記成一類無形資產，名字就叫 Apps。2021 年底，這一類的原值是 19.39 億美元，裡面含未來要付的分潤（earn-out）等取得成本。

那一年，Apps 分部營收 21.19 億美元。我自算，占公司總營收 75.9%。學費那一列，當時是這家公司的四分之三。

2021 年 3 月遞給美國證管會的上市申請書（S-1）裡，遊戲有一個角色：「我們的遊戲在玩家遊玩時提供資料與洞察，因此改善了 App Graph 與 AXON 推薦引擎。」同一份文件也把遊戲寫成一門自己會賺錢的生意。

2023 年夏天，引擎換了一代

轉折寫在 2023 年 8 月 9 日的股東信裡。

那一季的開頭是：「超出預期，主要來自我們最新的 AI 廣告引擎 AXON 2.0 順利上線。」軟體平台單季營收 4.06 億美元，年增 28%，第一次占到總營收 54%，前一年同季是 41%。

同一季，遊戲分部營收 3.44 億，比前一年少了 25%。

2023 年全年，廣告那一側第一次贏過遊戲。到了 2024 年，廣告營收 32.24 億美元，是 2021 年的 4.78 倍，這是我自算的。那一年公司自訂口徑的調整後 EBITDA，廣告分部占了九成。

引擎變強也變貴。財務長 Matt Stumpf 在同一場會議上解釋第四季的成本：「這是因為我們的資料中心成本出現了階梯式的增加。」

賣掉那天，帳上同時有三個數

2025 年 2 月的條款書，總對價估 9 億美元。Stumpf 說：「總估計對價是 9 億美元，其中 5 億是現金，其餘是合併後私人公司的少數股權。」

買方後來確定是倫敦的手遊公司 Tripledot。2025 年 6 月 30 日交割，10-K 記的總對價是 7.156 億美元：現金 4.306 億，加上 Tripledot 約兩成股權，帳列 2.85 億。

9 億到 7.156 億，看起來像打折，但我不這樣寫。那 2.85 億是用內部模型估的公允價值，不是市價。現金也在交割時一次付清，原本約定的 2.5 億本票沒有開。

真正難讀的是同一年的三列。交割時記了一筆稅前處分利益 1.062 億美元。早在 3 月底，Apps 先認列了 1.889 億的商譽減損。出售又沖掉 1.256 億的遞延所得稅資產。

三列連同上半年的營運，Apps 在 2025 年的停業單位帳上，稅後虧 9,944 萬美元。這筆學費是賺錢賣還是賠本賣，我答不出一個字，只能把三列並排給你看。

一年後，學校變成了廣告客戶

故事沒在交割那天結束。

AppLovin 留著 Tripledot 約兩成股份，用權益法入帳。2026 年 6 月底，資產負債表上權益法投資那一行是 2.9 億美元。買方因此成了關係人，它跟 AppLovin 之間的生意，寫進了關係人附註。

2026 年 8 月的季報附註寫著：「截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的三個月與六個月，公司分別認列 1,800 萬與 4,290 萬美元的營收，來自 Tripledot 及其子公司使用 AppLovin Ads。」

那批被賣掉的遊戲，現在付錢在 AppLovin 上買廣告。4,290 萬是淨額，已經扣掉 AppLovin 付給它當發布商的分潤。交割後那半年，這個數字是 1,900 萬。

公司自己的說法也乾淨了。2025 年的 10-K 寫：「我們幾乎全部的營收，來自廣告主在 Axon Ads Manager 上投放所付的費用。」那一年持續營業的營收 54.81 億美元，比前一年多 70%。

「學費」是宣布出售那天才出現的說法

這個故事最容易被講成一句：AppLovin 早就計畫好，用遊戲養模型，練成就賣。文件上不是這樣。

2021 年的 S-1 寫的是飛輪：遊戲給引擎資料，遊戲也自己賺錢。「訓練完就賣」從來沒有出現在當年的文件裡。學費這個說法，是 Foroughi 在 2025 年宣布出售的同一段話裡講的。

遊戲也不是賠錢貨，要看口徑。公司自訂的分部調整後 EBITDA，Apps 每年 2.3 億到 2.8 億美元，2024 年還成長 22%。換成 GAAP 停業單位的口徑，2023、2024 年都是營業損失，大頭是買來遊戲的攤銷。兩句都對。

遊戲資料到底讓 AXON 2.0 好了多少，AppLovin 從來沒有量化過。股東信把成長歸給引擎本身，我也只能寫到這裡。

還有一條沒定論的線。2025 年 2 月起，放空機構發報告指控它濫用資料，股東跟著提了集體訴訟。同年 10 月，Bloomberg 報導證管會在查它的資料蒐集做法。

公司在 10-K 寫：「我們認為這些指控沒有根據，並將全力抗辯。」訴訟的駁回動議到今年 8 月仍未裁決。

研發人數從 788 人掉到 380 人，看起來很像 AI 取代工程師。主因其實是遊戲工作室隨出售移出，不是同一件事。

學費會換一列坐

Humane 被 HP 買走的是伺服器那一半，別在衣服上的那一半留給了買過 Ai Pin 的人。AppLovin 是反過來的：賣方自己把餵資料的那一半切出去，買方回頭付錢。

替模型繳的學費，練成之後不會留在原地：它會換一列坐。 在 AppLovin，它先坐在一個叫 Apps 的分部，然後坐進停業單位，最後坐進關係人交易附註，變成一個廣告客戶。

所以讀 AI 公司的帳，我不先問模型多強。我先找那筆學費：它買了什麼、記成什麼、後來去了哪裡。Reddit 和 Stack Overflow 是把資料賣給別人的模型，AppLovin 是為了自己的模型把產資料的公司買下來，帳的方向剛好相反。

這個判斷站在一句自述上。如果 Foroughi 那句話只是賣掉遊戲時找的說法，這筆錢就不叫學費，只是一門被放棄的生意。我分不出來，帳本也分不出來。

我分得出來的是位置。下次看到一家公司說「我們為了訓練 AI 買了某樣東西」，我會等它三年後的年報，找那樣東西的名字還在不在。在 AppLovin，它在 2026 年第二季季報的第 12 號附註，標題叫關係人交易。

查核備註：遊戲資料對 AXON 的實際貢獻，公司沒有量化，我沒找到任何外部估算。Tripledot 在 AppLovin 上的廣告總支出未揭露，4,290 萬是淨額。證管會調查只有 Bloomberg 報導，公司未評論，結果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