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ilder.ai 不是死於假 AI，是債主先讀了帳

表格第 13 欄只有兩個選項。上面那個寫「有資金可分配給無擔保債權人」。下面那個寫「行政費用付完後，無資金可分配給無擔保債權人」。勾的是下面那個。

這是美國破產法院的制式聲請書，聲請的是第七章清算（Chapter 7），2025 年 6 月 2 日交進德拉瓦。簽名的人叫 Manpreet Ratia，當時接任執行長四個月。聲請的公司叫 Engineer.ai Corp.，招牌是 Builder.ai。

兩年前，這家公司還在募 D 輪，累計拿到超過 4.5 億美元。它賣的是「用 AI 幫你做 App」，新聞稿寫做 App「更快，而且便宜七成」。創辦人 Sachin Dev Duggal 在同一份稿裡寫，公司「建立在一個承諾上：每個人都應該被賦能，釋放自己的人類潛能」。

這之後網路上吵了一整個月：它的 AI 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份十六頁的聲請書裡，一個 AI 字都沒有。它從頭到尾講的是錢。

吵的是 AI，文件寫的是錢

從 2025 年 5 月 20 日公司聲明進入破產程序那天起，轉最多的版本是「七百個印度工程師假裝 AI」。那句話出自一則 X 貼文，被 LinkedIn 放大，再被好幾家媒體照登。前工程師和最後一任執行長都否認。

我讀完所有能讀到的文件，發現它們根本沒在回答這題。公司自己的聲明說，它「無法從歷史挑戰與過去決策中恢復，那些決策讓財務狀況承受了巨大壓力」。聲請書勾的是資產一百萬到一千萬美元，負債五千萬到一億美元。

聲請書附的股權表上，卡達投資局占 12.5%，微軟占 2.669%。同一份文件的債權人清單裡，微軟的名字也在。它既是股東，也是被欠錢的人。

Ratia 後來在 LinkedIn 寫了一句全大寫的話：「這不是一個假 AI 的故事。」他接著寫，這是一家「必須清理財務過去」的公司，而且「差一點就做到了」。

這句話我信一半。信的那一半是：讓它停下來的確實不是 AI 含量。不信的那一半，反面段會寫。

五千萬美元，押的是一個商標

先看那筆錢。2024 年 10 月，Builder.ai 跟放款機構 Viola Credit 談成 5,000 萬美元的債務額度。

英國公司登記處同一個月登記了三筆擔保，權利人都是 Viola，身分寫「擔保代理人」。其中一筆押的是一個商標，叫「studio one」。三筆到今天都還掛著「未清償」。

這家英國子公司的帳，本來就交得晚。公司登記處在 2021、2022、2024 年三次對它發出強制除名的公報，原因都是逾期沒交帳，補交後才撤銷。2023 年 3 月截止的那本帳，拖到 2024 年 8 月才簽核遞交。

公司對外報過的 2024 年營收預估是 2.2 億美元。這個數字後來被改成大約 5,500 萬，少了四分之三，這個比例是我自算的。改數字的是公司自己，報導的是《金融時報》，我只讀到 The Pragmatic Engineer 的轉引。

放款人看的從來不是你的 AI，是那個營收數字。 數字一改，借款契約裡的條件就跟著動。

公司自己改小營收，現金先走了

2025 年 2 月，Ratia 接任執行長；這家公司從 2023 年起就沒有財務長。3 月，Bloomberg 報導公司的營收被灌水。之後不久，Viola 把公司帳上大部分的現金掃走。

「掃走大部分現金」這幾個字出自 Rest of World 轉述 Bloomberg。確切金額各家寫法不同，我不寫數字。

同一個春天，公司還付了另一筆錢。4 月 9 日，它從摩根大通的帳戶轉了 500 萬美元給客服軟體公司 Talkdesk，付一樁合約官司的和解金。這件事寫在破產清算人 2026 年 4 月的聲請書裡，他把那筆轉帳告上法院要討回來，最後談成 Talkdesk 退 200 萬。

5 月 20 日，公司宣布進入破產程序。6 月 2 日，聲請書送進德拉瓦。從報導寫出營收問題，到勾下那一格，不到三個月。

破產之後，放款人又回法院拿了一次

聲請第七章清算之後，債務人的財產會被「自動停止」保護起來，債主不能自己動手。Viola 在 2025 年 12 月向法院聲請解除這道保護。

2026 年 1 月 2 日，法官簽了同意令。命令寫得很具體。它允許 Viola 對那些摩根大通帳戶「行使一切州法與聯邦法上的權利與救濟」，拿裡面的錢抵償借款。沒有任何一方提出反對。

這是整個故事裡我覺得最乾淨的一幕。市場還在吵 AI 真假，放款人已經拿著借款契約，走完它該走的每一步。它沒有害死這家公司，它只是把契約讀完了。

英國那邊也走到底了。2025 年 9 月 10 日，英國高等法院對英國子公司下了清算令，聲請人是一家叫 Unity Marketing 的債權人。這份清算令，2026 年 1 月才遞進公司登記處。

AI 是真的，但它只做前面那一小段

反面段我要寫兩件事，因為它們都在跟我的讀法打架。

第一，說「AI 是假的」是錯的，但說「AI 是真的」也只對一小段。這場爭論不是 2025 年才開始的，2019 年《華爾街日報》就報導過它大部分程式碼是真人寫的。那篇我沒讀到原文，是 The Register 的轉述。

Rest of World 找了十幾位前員工。他們說的是客製工作多半由印度、烏克蘭的外包開發商完成，公司內部叫它們「產能夥伴」。前產品主管 Yash Mittal 寫道，規模化「最主要的瓶頸在我們的外部開發者網路」。

創辦人 Sachin Dev Duggal 自己 2018 年就在一場活動上說過：「通常大部分的工作，在前幾個小時就做完了。」前幾個小時是 AI 的，後面幾週是人的。它賣的是一門開發外包生意，AI 負責前面那一段。

第二，營收數字有好幾個版本，而且沒有一個經過審計。2.2 億和 5,500 萬是《金融時報》依暫編帳目報的，我在正文只用這一組。有客戶對 Rest of World 說它「業務很強，執行是零」，但這是個案，不是帳。

還有兩件不能漏。紐約南區的檢察官 2025 年 8 月向前財務長發了大陪審團傳票，報導寫他不是調查對象。到 10 月 7 日為止，我查不到任何人被起訴，Duggal 也否認有不當行為。

所以「灌水」在這篇裡只能寫成「公司自己把數字改小了」，誰改大的、怎麼改的，法院還沒說。

會讓你停下來的，不是 AI 含量那題

做 AI 生意的人，最常被問的是「你的 AI 有幾成是真的」。我寫過一個被笑是套殼的客服 bot，它靠 AI 以外的東西做到年收千萬美元。套殼不是死因。

真正會讓你停下來的是另一題：你借的錢綁在哪個營收數字上，那個數字誰審過。 Builder.ai 報過 2.2 億，後來自己改成 5,500 萬。

放款人不用管 AI 是不是真的，它只看數字有沒有變。借到錢那一刻，營收是公司自己報的；現金被拿走那一刻，營收還是公司自己改的。中間沒有一個審計過的數字。

Chegg 是被別人的 AI 堵在門口，留存還好看。Builder.ai 相反，它的 AI 沒被誰打翻，是自己的帳先塌了。兩家都掛 AI，死法完全不同。

要借錢的 AI 公司，簽約之前有三個問題。契約綁的是哪個營收數字。那個數字誰審過，還是只有自己算的。違約條款一觸發，現金在哪個帳戶、控制權在誰手上。

Builder.ai 那些摩根大通帳戶，最後一題的答案是放款人。

那份聲請書第 13 欄的兩個選項裡，沒有一個是「AI 是不是真的」。

查核備註：Bloomberg 與《金融時報》原文在付費牆後，營收重述與掃現金取自 The Pragmatic Engineer 與 Rest of World 的轉引；Viola 掃走的金額各報導不一，未寫；英國子公司 2023 年帳目是掃描檔，本次沒重讀，正文未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