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文字浮水印是什麼？測得到，只代表它經手過

你把自己寫的一段字丟給 Claude 潤過。它現在留著記號嗎？

我今天把 Anthropic 與 Google 兩家的官方文件並排讀了一遍，只想弄清楚這一件事。Anthropic 自己給的答案跟直覺相反：你請它幫你潤稿，交回來的那段字，幾乎沒有東西可以掛記號。原話是這樣寫的——當 Claude 校對一個人寫的文字，交回來的通常只被輕微編輯過；因為幾乎每個字都是那個人的，浮水印能附著的東西很少，甚至沒有。

AI 文字浮水印（text watermarking） 是模型廠在生成文字的當下，把一個統計訊號織進「選哪個字」這件事裡的做法。它不在文字裡藏字元，也不是外掛在檔案上的標籤——Anthropic 官方明寫「沒有東西被加進文字裡，也沒有隱藏字元」。偵測的一方拿著同一把金鑰重算一次，才判斷得出這段文字帶不帶訊號。歐盟 AI 法案第 50 條自 2026 年 8 月 2 日起要求生成式 AI 對合成內容加上機器可讀的記號並讓它可被偵測，這是各家在同一時間動手的原因。

它改的是選字時的那顆骰子

模型每吐一個字，都是從一堆候選裡挑，挑的時候會用到一個隨機數。Anthropic 走的是 Google 的 SynthID-Text 路線，做法是把那顆骰子換掉：不用任意的亂數產生器，改成用一把金鑰加上前面幾個字，來決定該挑哪一個。

所以它不加字、不加隱藏字元、不多花 token。官方寫明浮水印不需要額外 token、不會比較貴、不會拖慢模型、不影響輸出品質，而且複製貼上的時候記號會跟著文字走。它也不標記任何跟使用者個人有關的東西。

檔案是另外一套。圖片、音訊那類檔案走的是 C2PA 開放標準的簽章式來源資料，那是掛在檔案外層的標籤，不是織進內容裡的訊號。這兩件事很常被當成同一件——我們拆過的 OpenAI Verify 是後者。

骨頭：越需要精準的地方，記號越少

這是這題最反直覺、也最少人講的一格。

浮水印靠的是「換一個字也不會怎樣」的空間。哪裡沒有這種空間？事實、數字、程式碼。Anthropic 的原話是：需要精確輸出的地方——沒有選擇餘地，換一個詞就會在事實上出錯、或讓一段程式壞掉——浮水印不施加。事實性的段落則是比較稀疏，因為在不損害正確性的前提下能動的選擇比較少。

Google 在自家 SynthID 的開發者文件裡寫了同一件事：浮水印在事實性回應上效果較差，因為可以調整生成的空間比較小。

兩家的官方文件在這一格對得上，這是我願意把它當骨頭的原因。它推出去有三個結論：

• 你請它幫你潤稿，記號很少，甚至沒有。
• 你請它寫程式，需要精確的那些地方不帶記號。
• 你請它回答一個事實問題，答案越短越硬，記號越薄。

記號最紮實的地方，反而是自由發揮的長篇散文——正好是「這是 AI 寫的」最沒有爭議的那一種輸出。

測得到，只能證明它經手過

官方把界線劃得很硬：浮水印無法區分「Claude 寫的」與「Claude 大幅改過的」，它只能判斷 Claude 在某個時點可能涉入過這段內容。

我認為這是這整件事對一般工作者最要緊的一句。技術上它只說「經手過」，但看到結果的人——主管、客戶、投稿的編輯台——大概率會直接讀成「這是 AI 寫的」，而你沒有簡單的方法解釋那個差別。這是我們寫過的 AI slop 焦慮的另一面：一邊怕分不出人寫還是機器寫，一邊變成連自己寫的東西都要自證。

測不到，什麼都不能證明

這一格更常被誤用。測不到記號的原因，官方列了一串：文字太短、被大幅編輯或改寫過、被翻譯過、跟其他文字混在一起、或者那顆模型根本不帶記號。

「把每個字都換掉的重寫會移除浮水印」是官方原話，輕度編輯則多半移不掉。檔案那一側更脆：格式轉換、重新存檔、截圖，都會把來源資料洗掉。

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原因。不是每顆模型都帶記號。 Anthropic 只對 2026 年 8 月 2 日之後推出的模型上記號，官方目前列出的是 Fable 5.1 與 Mythos 5.1，更早的模型不在名單上。所以「我測過了，沒有記號」這句話的證據力接近零——它同時相容於「不是 AI 寫的」「是舊模型寫的」「被改過」「太短」四種情況。

誰有資格測：不是你

這是目前最大的落差。

Anthropic 的偵測 API 停在私測階段，開放對象是歐盟法規要求的合資格組織——監理機關、執法單位、媒體、事實查核者、獨立研究者、教育機構、歐盟公民社會團體，以及自己也背著相同合規義務的企業。一般使用者只能填表登記興趣。Google 那一側的偵測器則要拿得到同一份浮水印設定才判讀得出來，一樣不是打開網頁貼上文字就能用的東西。

順帶把一個誤會講死：市面上那些「AI 偵測器」量的不是浮水印。 它們量的是文字的統計特徵，跟這裡講的金鑰訊號是兩回事。它們測不到浮水印，浮水印也管不到它們的判斷。

為什麼是現在

歐盟 AI 法案第 50 條自 2026 年 8 月 2 日起適用：生成式 AI 的提供者要對合成內容加上機器可讀的記號並讓它可被偵測；例外是執行標準編輯的輔助功能，以及沒有實質改變輸入資料與其語意的情況。2026 年 8 月 2 日之前就上市的系統，記號義務有到 2026 年 12 月的寬限期。

有一格跟寫字的人直接相關，是部署方那一側的義務：用 AI 生成或改寫、未經人工審查或編輯把關、且用來向公眾提供公共利益資訊的文字，要清楚標示。條件是「未經人工審查」——這道門檻是給沒有人看過就發出去的內容設的，不是給所有用 AI 輔助的寫作。

我讀完之後改的一件事

只有一件：留過程。

不是因為浮水印會冤枉我，是因為它兩個方向都證明不了事情——測到不代表我沒動筆，測不到也不代表我動了。真的要交代的時候能拿出來的，只有版本紀錄、草稿、改稿的時間軸。這東西不是新法規逼出來的，它本來就是唯一有用的那份證據，只是現在多了一個會被誤讀的訊號，讓它變得值得花力氣留。

還沒有答案的是共識那一格。技術上「經手過」跟「寫的」是兩件事，官方文件寫得清清楚楚；但這個區別要多久才會被主管、學校、編輯台接受，2026 年看不出來。要盯就盯一件事：偵測 API 什麼時候從白名單放開——在那之前，任何人說「我測過了」，大家手上都沒有同一把尺可以對。

查核備註：本篇是對 Anthropic 官方說明頁與公告、Google SynthID 開發者文件、歐盟執委會透明度規則說明頁的文件檢視。我沒有實際跑過任何偵測器，也拿不到 Anthropic 的偵測 API。OpenAI 對文字是否上記號，我寫稿時打不開 openai.com 的官方頁面（回 403），因此本文不寫任何關於 OpenAI 文字浮水印的結論。市售 AI 偵測器的原理我引用的是通識性描述，沒有逐家核對技術白皮書。歐盟那一段引用的是執委會的規則說明頁，不是法條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