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esia 營收 1.1 億美元，買單的是做員工訓練的人

「做一支三十秒的片子，大概要兩個博士花十天。」

這是 Synthesia 執行長 Victor Riparbelli 今年 3 月在投資方 GV 的訪談裡，回憶公司最早的產品。那時它做的是配音對嘴，讓影片裡的人開口說他不會的語言。

2019 年 6 月的官網存檔，還留著那個時期的樣子。標題寫「用 AI 賦能說故事的人」（Empowering Storytellers with AI）。案例區列著 BBC 世界新聞台、BuzzFeed、廣告集團 McCann。

Synthesia 是 2017 年在倫敦創立的 AI 影片公司。早期它替片廠和廣告公司做配音翻譯，後來沒有變成好萊塢的工具。2025 年經審計的營收是 1.132 億美元，付錢的主要是大公司裡做員工訓練的人。我想講的是，錢怎麼從片場搬進了會議室，以及這本帳到今天還缺哪一塊。

配音做了三年，還是不夠大

Riparbelli 對那段時間的評價很短：「配音與翻譯產品算是小有成績。我們做了三年，但它不是一門很大、能擴張的生意。」

官網存檔看得到轉向的過程。2020 年 1 月，首頁改成「用 AI 產生在地化、個人化的影片」。分頁裡第一次出現「給線上課程的翻譯」（Translate for eLearning）。4 月中的快照，主軸仍是翻譯配音。

6 月底再看，首頁換成了兩個入口。 一個寫「學習與發展」（Learning & Development），一個寫「企業溝通」（Corporate communications）。同一張快照的標語寫：「跟寫一封 email 一樣簡單。」改版就落在這兩個多月之間。

說故事的人從首頁消失了。換上來的，是公司裡負責訓練員工、發內部公告的人。

今天它的自助方案，入門每月 18 美元，進階每月 64 美元。公司工程部落格寫，2025 年起全部改成點數制。

上門的人說：我不會用攝影機

Riparbelli 的版本是這樣：「大約 2021 年，我們開始收到很多意料之外的詢問。」

問的大多是大公司：「你能幫我做支影片嗎？我不會用攝影機，也跟老闆要不到預算。」他們要的是員工訓練或入職影片，「大多是一顆講話的頭」。

GV 的撰文者寫，最需要它的人不在好萊塢，而在大公司裡。他把這個轉向收成一句：Synthesia 的未來「比較像 PowerPoint，不像 Pixar」。這句不是執行長說的，但我覺得它把轉向講得最準。

他記的年份跟存檔差了一年左右。官網 2020 年中就改了版，他說的是 2021 年。我以存檔日期為準，訪談當成他事後的回憶。

這裡要分清楚一件事。無臉 YouTube 頻道也用 AI 做影片，但那是創作者在賺廣告分潤。Synthesia 的買家不想紅，只想把一份訓練教材做完。

客戶沒變多，錢從同一批人身上長出來

Synthesia 沒上市，但它是英國公司，得把審計過的年報交給公司登記處（Companies House）。簽核的是 PwC。這是我寫這個系列以來，第一次碰到沒上市、營收卻有審計數字的公司。

2023 年它的營收是 3,200 萬美元。兩年後是 1.132 億，大約是當時的三倍半，這是我自算的。

客戶數卻幾乎沒動。公司自報 2025 年 1 月有 6 萬家，今年 3 月的說法還是「6 萬以上」。它在宣布年度經常性收入（ARR）破億的新聞稿裡，自己把成長原因寫成「既有客戶擴大使用」。

變的是客戶的大小。公司說兩年前財星百大有四成是它的客戶，今年 1 月說超過九成。兩個都是自報。

帳上有一列比自報硬。 年底的合約負債，也就是客戶已經付了、公司還沒交付的錢，從 4,150 萬美元漲到 7,420 萬。客戶願意先把錢放進來，比任何客戶數都有說服力。

人也跟著長。集團平均員工從 2023 年的 207 人，增加到 2025 年的 481 人。那一年的員工福利費用是 1.075 億美元，幾乎跟營收一樣大。

每收一塊錢，還虧六毛二

帳本的另一半沒那麼好看。2025 年稅前虧損 6,990 萬美元。換算下來，每收一塊錢虧約六毛二，前一年是一塊零二，都是我自算的。

在收斂，但離賺錢還遠。營業活動現金流是負 4,970 萬美元。年報在流動性風險那段寫得很白：集團「目前現金流為負……歷來依賴外部資本來支應投資與擴張」。

錢從哪來，現金流量表也寫了。2024、2025 兩年發行新股收到的現金，加起來約 3.64 億美元（我自算）。年底帳上現金 3.905 億，短期內不缺。

還有一列我會特別盯：內部雲端代管費用（Internal hosting expense），從 1,260 萬美元漲到 2,620 萬。同一年營收長了 94%，算力費長得比營收還快。

毛利率因此停在七成五左右（我自算）。2024 年的毛利率還有兩個版本：2025 年報把 230 萬美元重新分類進銷貨成本，原報的 77.8% 變成 73.8%。我用重編後的那個。

這本帳撐不起的三件事

第一，它證明有人付錢，沒證明這是好生意，虧損還是靠創投在補。 同賽道的 HeyGen 今年 6 月自報，年度經常性收入超過 2 億美元。它還強調，每募一塊錢股本，就有約 2.7 塊的年度經常性收入。那是自報、沒有審計，我只能並排放著，不能拿來下結論。

第二，會議室不是 Synthesia 獨占的。 HeyGen 同一篇也說，財星百大有 85% 是它的客戶。大公司的訓練預算是真的，但搶這筆預算的不只一家。

第三，客戶數不長，代表押在大客戶身上的比重越來越高。 年報把淨收入留存率（Net Dollar Retention）列為管理層盯的指標，卻沒寫數值。流失率、企業方案和自助方案各占多少，也都沒揭露。

「只做企業」也不等於不會被濫用。2023 年 2 月，研究機構 Graphika 發現親中宣傳帳號用 AI 做假新聞主播影片，主播正是 Synthesia 網站上的虛擬角色「Anna」和「Jason」。那批影片每支觀看不到 300 次，Synthesia 當時沒有回應評論請求。

還有一處口徑我只講一次。公司常說「約一半營收來自美國」，審計年報的地區拆分是 43.6%。新聞稿裡的年度經常性收入也是自報，跟審計營收不是同一種錢，所以這篇的主軸只用審計營收。

片場和會議室，是兩條路

Midjourney 的帳我寫過，那本帳少了一列成本。它賣給覺得 AI 圖很酷的人，不拿創投，內容授權那一列的帳單還沒寄來。Synthesia 剛好相反：每一列都在、都有會計師簽名，只是最底下那列還是負的。

兩家都在做生成式影像，收錢的路完全不同。Synthesia 先替片廠和廣告公司做了三年配音，才發現會議室裡的人更急。

AI 工具最早有帳的買家，不是覺得它很酷的人，是本來就在花這筆錢、而且花得很痛的人。

這句我說得這麼死，是因為審計帳上的訊號都指向同一邊：客戶沒變多、大客戶變多、預收的錢變多。我沒把握的是另一件事：這條路要再燒多少，才走得到賺錢。年報沒有回答，HeyGen 的自報也回答不了。

那個做內訓的人，要的從來不是一支好看的片。是一支不用拍、不用跟老闆要預算、下週一前交得出來的片。Synthesia 的營收，就是從這幾個「不用」長出來的。

查核備註：淨收入留存率、流失率、企業與自助方案的營收占比，年報都沒揭露；客戶數與財星百大占比是公司自報，我找不到第三方核實；2023 年委內瑞拉的類似濫用案例，我沒讀到原始報導，未寫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