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重免費送,錢從哪一格進來?開放權重的五張收銀台
免費的是權重,要付錢的是下一次訓練
一家公司剛把史上規模最大的模型免費送出去,然後在同一份公告裡做了兩件看起來矛盾的事:先承認自己「仍落後最強的閉源模型」,再把自家 API 的價格開到前一代的三倍多。
寫這句話的是 Moonshot AI。它的 Kimi K3 有 2.8 兆參數、100 萬 token 脈絡窗,權重預計月底前公開送出,而 API 定價開在每百萬 token 輸入 3 美元、輸出 15 美元——前代 K2.6 是 0.95 美元和 4 美元。同一週,Mira Murati 的 Thinking Machines Lab 用最寬鬆的 Apache-2.0 開源了 975B 的 Inkling,公告裡白紙黑字寫「它不是最強的模型,不管開源或閉源」,然後在同一頁擺了一台收銀台,賣一個叫 Tinker 的微調平台。
兩件事並排看,謎題就浮出來了:如果權重可以免費下載、自行部署、隨便商用,那錢到底從哪一格進來? 而「一邊開源引流、一邊把自家 API 開高價」,到底算不算自相矛盾?
這篇不重報那兩場發布——細節在各自的事件稿裡。這篇要做的是那兩篇都指向、卻都停在自己那一格沒建的東西:把開放權重實驗室的變現路徑攤成一張地圖,逐格對照真實案例,然後回答一個多數報導跳過的問題——這幾格收銀台,哪一格真的養得起下一次前沿訓練。
要先說清楚一件事,免得誤會:開源本身沒有問題,很多實驗室是真心相信開放。這篇問的不是「該不該開源」,而是一個更冷的帳本問題——權重免費之後,養活這家實驗室的錢,究竟從哪一格進來,那一格又撐不撐得住。
一旦權重公開,沒人有義務付費
先講清楚這道題的物理限制,因為它決定了後面所有的格子。
閉源模型的商業模式很單純:模型鎖在 API 後面,你想用就付費,付費牆就是收銀台。開源把這面牆拆了。權重一旦掛上 Hugging Face,任何人都能下載、量化、蒸餾、自架,或是拿去給 Together、Fireworks、DeepInfra 這些第三方託管商代跑。報導 Inkling 的 TechCrunch 把這個約束講得最直白:一旦權重公開,使用者沒有義務付錢給你,收入必須來自別處。
這裡有個容易被忽略的不對稱:訓練一個前沿模型的錢是實打實花掉的、而且越來越貴,可是那個訓練成果一旦以權重形式公開,它作為「可獨佔販售的商品」的價值幾乎瞬間歸零——任何人都能複製一份,邊際成本是零。花掉的是幾億美元的固定成本,換來的是一個不能直接收費的公共財。這不是說開源沒價值,而是說它的價值必須繞道,透過某個還能收費的東西回收。
所以每一家開源的實驗室,不管嘴上講的是理想、安全還是社群,帳本上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模型免費了,那我到底在賣什麼?答案不是無限多種。把公開可查的案例排一排,收銀台其實只有五格。
五張收銀台:權重免費的錢,只能從這幾格進來
| 收銀台 | 在賣什麼 | 真實案例 | 最脆弱的地方 |
|---|---|---|---|
| 1 自營 API 溢價 | 權重做聲量,把自家最佳化的託管推論賣給不想自架的人 | Kimi K3(3/15 美元,約前代三到四倍) | 權重一公開,第三方託管可壓低兩三成 |
| 2 微調/訓練平台 | 模型當免費可客製底座,賣旁邊那台客製化收銀機 | Thinking Machines 的 Tinker | 微調收入是否養得起前沿實驗室,完全未揭露 |
| 3 企業支援/私有部署 | 開源模型+企業合約、私有部署、SLA、賠償 | Mistral 對 CMA CGM 的五年合約、Red Hat 賣 Granite | 這正是老掉牙的開源支援模式,基準率很差 |
| 4 品牌/人才/生態 | 權重是行銷與徵才預算,不是產品,錢在別處或以後 | Meta 的 Llama、DeepSeek 靠開源建品牌 | 品牌不付 GPU 帳單 |
| 5 互補品:拉抬廣告、雲、硬體 | 把模型做便宜,讓你真正的利潤中心更值錢 | Google Gemma 導流 Gemini/Vertex、Nvidia 賣更多卡 | 只有本來就擁有那台印鈔機的人用得起 |
逐格看一遍,就會發現這五格不是同一種東西。
格一,自營 API 溢價。 Kimi K3 是最新鮮的樣本。Moonshot 免費送出 2.8 兆參數的權重,卻沒有順勢把自家 API 殺到地板價,反而開到 3/15 美元——Simon Willison 說這是中國實驗室至今開過最貴的價,等於 Anthropic Claude Sonnet 系列的水準。有意思的是,K3 每次任務吐的 token 比 K2.6 少約兩成,所以第三方評測機構 Artificial Analysis 算下來,每完成一項任務的成本大約 0.94 美元,反而低於 GPT-5.6 Sol——每 token 貴、但每任務不貴。它的算盤就在這裡:權重免費換來聲量與生態,真正付錢的人買的是自家最佳化推論的便利與品質。
這一格聽起來合理,但它的地基比想像中軟。要先擋掉一個直覺的錯讀:說「自營 API 比第三方跑同款權重更貴」,現在對 K3 還不成立,因為權重月底才釋出、市面上還沒有獨立託管在跑它。可查證的版本是——K3 比自家前代、也比 GLM-5.2、DeepSeek V4 Pro 這些開源同儕貴。真正的脆弱點在權重公開那一刻:一旦第三方能跑,托管商就會用低精度量化、裁短輸出情境把價格壓下去。K2.6 就發生過,OpenRouter 上的價格明顯低於 Moonshot 官方。DeepSeek 的例子更極端——它自家 API 的價格根本是全場最便宜,第三方反而貴。這說明「自營溢價」不是一條護城河,而是一段有效期:定價權握在手裡的期限,可能只到權重釋出那天為止。
格二,微調與訓練平台。 Inkling 把這格演得很乾淨。TML 開源一個「刻意不做到最強、但很好客製」的多模態底座,然後把收銀台擺在旁邊:Tinker 按 token 收費,用三張表計價——prefill、sample、train,以 Inkling 的 64K 情境為例,限時五折下分別是每百萬 token 1.87、4.68、5.61 美元,做的是 LoRA 微調與託管訓練,不是整包重訓。TML 另外從圍繞模型的託管生態(Together、Fireworks、Modal、Databricks、Baseten)抽一杯羹。模型是免費的起點,值錢的是「把它調成你要的樣子」這條迴圈。客製化的需求是真的——Fireworks 就宣稱它服務的 token 有九成五來自客製過的模型。問題只在於,這台收銀機的收入夠不夠養一家拿了 20 億美元種子輪的前沿實驗室,這件事 TML 一個數字都沒公開,有報導甚至形容它「還在努力講清楚通往營收的路」。
格三,企業支援與私有部署。 這是五格裡最像「正常生意」的一格。Mistral 是招牌案例:它拿下法國航運巨頭 CMA CGM 一紙五年、價值一億歐元的策略合作,團隊直接進駐馬賽總部——這就是教科書式的「開源模型+企業合約」。它的營收裡有六成來自歐洲、超過一百家企業客戶,賣的是 API、私有與 on-prem 部署訂閱、以及 Le Chat 的付費層。Red Hat 走的是更老的路子,把 IBM 的 Apache 授權模型 Granite 包上支援、賠償與生命週期保固,當訂閱賣,雲端市集上掛的價格是每 GPU 小時 0.05 美元。連 Meta 也把 Llama 的授權當一格在收:它的社群授權對月活躍用戶超過七億的公司另設門檻,而 2025 年一份法院文件揭露,Meta 與 Llama 的託管夥伴之間有營收分潤協議——只是抽多少、誰在付,沒有公開。這格有真實的經常性收入,但它的名字叫「開源核心+賣支援」,而這條路的歷史成績單,我們待會會看到有多殘酷。
格四,品牌、人才與生態。 這一格的錢根本不在模型上。最清楚的一手證據來自 Zuckerberg 2024 年 7 月那封公開信,他寫得毫不含糊:「賣模型存取權不是我們的商業模式。」對 Meta 來說,開源 Llama 不是產品,是拿來立標準、養生態、避免被閉源對手鎖死的手段——模型免費了,Meta 的廣告一分錢都不會少收。DeepSeek 走的是另一半:R1 用 MIT 授權開源、App 登頂、掀起「DeepSeek 時刻」,一天之內把 Nvidia 的市值削掉近兩成,換來的是全球品牌與研究聲望。這格的效果是真的,只是它有個硬限制——品牌不會付你的 GPU 帳單。
格五,互補品。 這是最古老、也最容易被誤讀的一格。它的邏輯是 Joel Spolsky 2002 年那句老話:聰明的公司會把自己產品的互補品做成廉價商品。把模型做到不值錢,你真正的利潤中心——廣告、雲端、硬體——就更值錢。Google 的 Gemma 就是這格:官方明說 Gemma「與打造 Gemini 用的是同一套研究與技術」,然後用 Vertex AI 的一鍵部署把開發者導進付費雲。Nvidia 更純粹,開源模型越多、越便宜,大家就買越多它的卡。這格對擁有印鈔機的人來說又穩又好用——但也僅限於他們。少了那台印鈔機還硬走這格,下場是研究者 gwern 說的「把自己商品化」:Stability AI 花大錢開源了 Stable Diffusion,把整個影像生成市場做便宜,自己卻沒抓到利潤。
把五格重排一次:哪幾格只有巨頭按得動
把這張表換一個軸重排,真正的斷層就出來了:不是問「有幾格」,而是問「誰按得動哪一格」。
格四和格五——品牌與互補品——只有一種玩家用得起:手上本來就有一台印鈔機的公司。Meta 有廣告,Google 有雲,Nvidia 有 GPU,阿里巴巴的 Qwen 背後有據估年營收約 50 億美元的雲業務。對這些玩家,開源模型從頭到尾就不是產品,是把互補品做便宜的精算,賠在模型上的錢從另一條線加倍賺回來。它們送得起,因為它們送的從來不是自己的飯碗。
純開源實驗室——Mistral、DeepSeek、Moonshot、Thinking Machines——手上沒有那台印鈔機。它們沒有廣告、沒有雲、沒有硬體事業可以吸收模型的成本。於是格四、格五對它們是關著的門:DeepSeek 靠開源建了全世界最響的 AI 品牌,然後呢?品牌不會回頭付訓練帳,它甚至被對手當人才庫挖走了好幾名核心研究員。Meta 的例子更反諷——就算開源當徵才工具用到極致,2025 年它還是得砸九位數年薪、花 143 億美元買下 Scale AI、把 Alexandr Wang 請進來,才補得齊人。開源當招募,顯然不夠。
重排完會發現,「開放權重商業模式」其實是兩個長得很不一樣的東西,被同一個詞包在一起。一種是巨頭在做的:模型本來就不是它們要賣的產品,開源是把互補品做便宜的冷靜精算,這種「商業模式」成立,因為它根本不指望模型賺錢。另一種是純開源實驗室在做的:在一個免費的模型旁邊擺一台收銀機,賭那台收銀機長得夠快、夠大,能在權重被第三方壓垮定價之前養活自己。前者是已經驗證的策略,後者是還在進行的實驗。把兩者混為一談,就會得出「中國/開源實驗室便宜又開放正在贏」這種看起來對、其實漏掉帳本的結論。
所以純開源實驗室真正能碰的,只有格一、格二、格三——自營 API 溢價、微調平台、企業支援。這三格能不能養得起一家實驗室,就成了整個「開放權重商業模式」能不能成立的關鍵。而這正是公開資料開始變暗的地方。
這道題不是這週才出現的
把這張框架擺回時間軸上,會發現它其實是一條攤了兩年的線——每一次開源旗艦發布,都在同一個張力裡打轉:
- 2024 年 7 月:Zuckerberg 發表〈開源 AI 是前進的道路〉,寫下「賣模型不是我們的商業模式」——格四、格五那套「模型不是產品」的教義來源。
- 2025 年 1 月:DeepSeek R1 以 MIT 授權開源,掀起「DeepSeek 時刻」,用開源把品牌打到全球(格四的極致演出)。
- 2025 年 9 月:Mistral 由艾司摩爾領投 17 億歐元——純開源實驗室靠主權級資本輸血的典型。
- 2026 年 5 至 6 月:Mistral 3 開源家族、GLM-5.2 越過 GPT-5.5、四個中國開源模型撞上同一個天花板、DeepSeek 74 億美元募資的不尋常條款 接連登場,開源旗艦一個比一個強,帳本卻一個比一個模糊。
- 2026 年 7 月:連 DeepSeek 都開始自己做推論晶片,把成本往自家搬;同月 Kimi K3 與 Inkling 兩天內先後把「權重免費、錢在別處」的謎題擺到檯面上。
一條線看下來,模型越開越大、越開越強,可是「錢從哪一格進來」這個問題不但沒被回答,反而越來越急。
那,哪一格養得起下一次訓練?
要回答這一格,得先破一個被反覆引用的數字。
DeepSeek V3 那個著名的「560 萬美元訓練成本」是真的,但它只是最終那一次訓練跑的租金——2.788 百萬 H800 GPU 小時,乘上假設的每小時 2 美元。DeepSeek 自己的技術報告白紙黑字寫著,這個數字「不包含前期研究、架構與資料的消融實驗成本」。它沒算硬體攤提、沒算那 139 位技術作者的薪水、沒算失敗的實驗、沒算生成訓練資料用的 R1 模型。Epoch AI 拆過大型訓練跑的完整成本結構:硬體佔 47 到 67%、研發人力 29 到 49%、能源才 2 到 6%——只算 GPU 那一跑,會把真實成本低估兩到三倍。獨立分析師 Nathan Lambert 的估算是,光是實驗與消融就要再乘上兩到四倍,一家實驗室一年的營運燒到五億到十億美元以上。而 Epoch 估計,最頂尖那一跑的成本每年成長約 2.4 倍,2027 年會突破十億美元。
那收入端呢?這就是最誠實的部分:純開源實驗室的真實營收與完整訓練成本,在公開資料上幾乎全是暗的。
| 已知(可查證) | 未知(公開資料上是暗的) | |
|---|---|---|
| 訓練成本 | DeepSeek V3 最終跑 560 萬美元(官方,明文排除研發/攤提/薪資) | 任何模型的完整成本——沒有一家公開;第三方美元數字都是拿假設租金乘出來的 |
| 收入 | 智譜 2025 營收約 1.05 億美元、淨虧約 47 億人民幣(審計);Mistral 約 4 億美元 ARR(公司口徑,時點有爭議) | DeepSeek 真實營收(全暗,只有官方自承「純理論」的毛利);各家每一格各賺多少 |
| 每格養不養得起 | 方向明確:純開源實驗室的完整年度成本超過已揭露營收 | 精確覆蓋率——公開資料上不可計算 |
表裡那個智譜(Zhipu,模型叫 GLM)是整個空間裡唯一被迫給出審計數字的公司,因為它 2026 年 1 月在香港上市,成了全球第一家掛牌的純大模型公司。它的帳本因此攤在陽光下:2025 年營收約 1.05 億美元、年增一倍以上,淨虧損卻高達約 47 億人民幣——虧損大約是營收的六倍。 這是這個問題目前唯一一個不靠估算、不靠公司口徑的答案,而它指向的方向不太妙。
其他家只能靠推斷,而且要小心區分「營收」和「募資」——這兩個數字常被混為一談。Mistral 執行長 Arthur Mensch 承認公司「還沒獲利」,原因是「高昂的算力與資料成本」;它靠的是主權級資本,2025 年由艾司摩爾領投的 17 億歐元 C 輪,把估值撐到約 140 億美元。Moonshot 在 2026 年 5 月拿了 20 億美元、估值約 200 億;Thinking Machines 更誇張,還沒有明確營收就先拿了 20 億美元種子輪、估值約 120 億。DeepSeek 則坐在量化對沖基金 High-Flyer 的錢上,創辦人梁文鋒持股約 84%、到 2026 年前根本沒有外部投資人——它公布過一個「理論上 545% 毛利」的數字,聽起來很賺,但同一份聲明就自己註明這是純理論、實際營收「顯著更低」,因為多數用量是免費的網頁與 App、還有離峰折扣,而且這個數字不含研發與訓練成本。連那個唯一亮眼的獲利數字,都是官方自己標了星號的。
把這些拼起來,方向就清楚了,哪怕精確數字永遠拿不到:最好情況下的單次訓練跑成本(幾百萬美元)任何一家的收入都付得起,但完整的、年度的模型開發加叢集成本(數億到十億美元起跳)超過了每一家已揭露的營收,而唯一有審計數字的那家虧了六倍。這些公司帳上動輒幾十億美元的估值與募資,正好反證了一件事——市場給的是「未來可能兌現」的期權價,不是「現在靠賣模型賺到」的獲利。它們靠的是募來的錢,不是賣權重賺的錢。
會這樣反駁的人,以及他們對在哪、漏了什麼
到這裡,一個對開源真心樂觀的人會(很有道理地)反駁:你問錯問題了。開源模型本來就不打算靠「模型」賺錢,它靠的是整條價值鏈。
這個反駁站得住,而且有實據,值得認真對待。推論服務本身是一層真實而且在成長的利潤——Together AI 據報開源推論營收破十億美元,服務層在「模型過路費」消失後還能守住四成上下的毛利。客製化是真的護城河——Fireworks 那個九成五的數字說明需求在客製、不在原版權重,而客製化正是開源模型獨有的能力。而且對擁有互補品的人,這條鏈確實在賺錢——阿里巴巴的 Qwen 免費開源、下載量以十億計,背後拉動的是據估年營收約 50 億美元、連續多季三位數成長的 AI 雲業務。再加上一點:前沿訓練變便宜的速度比悲觀派預期的快,DeepSeek 就示範過用一小截成本做出前沿級結果,所以「訓練貴到養不起」這個前提,本身也可能被技術進步打掉。
但把這些擺回框架裡看,每一條反駁其實都在證明同一件事,而不是推翻它:它們變現的,要嘛是互補品(雲、硬體),要嘛是服務層(推論、微調),就是不是那個免費的開源模型本身;再不然,就是賭訓練成本「一直維持便宜」。Together 賺的是託管、Fireworks 賺的是客製、阿里賺的是雲——這三家沒有一家是靠「賣自己訓練的那個開源模型」賺錢的。這正好落回格五和「格一到三養不養得起」那道題上:價值鏈確實在變現,但錢流向的是鏈上的服務商與有互補品的巨頭,不是掏錢把模型訓出來、再免費送出去的那家實驗室。
科技分析師 Ben Thompson 把這個結構講得更冷:當模型變成可互換的商品,「大部分的價值會流向別處」——流向擁有注意力、通路、雲或硬體的那一方,而不是做出模型的人。這不是在唱衰開源,這是在描述開源成功之後、價值會落在誰口袋裡。
最有力的一擊,來自最挺開源的人。Nathan Lambert 是開源模型陣營裡最重要的倡議者之一,他自己的結論是:「很少有企業有真正的金錢理由做開源模型。」他說 Meta 那套「把互補品做便宜」的邏輯,「當模型成本逼近一兆美元、而不是一億美元時,就開始崩解」;他數了一圈,找到唯一乾淨的獲利動機是 Nvidia——賣更多 GPU——「其他明顯的,一個都沒有。」連他都承認,純開源的帳,在兆元訓練尺度上算不平,甚至預言中國的開源實驗室可能會是最先撞上資金困難的一批。
這也是為什麼「開源軟體歷史」是這裡最該讀的一份基準率。這不是新問題,軟體業已經把「把核心免費送、靠服務賺錢」這條路走了二十五年,成績單就在那裡。a16z 的 Peter Levine 在〈為什麼不會再有第二家 Red Hat〉裡講得很白:除了 Red Hat,沒有第二家獨立的開源公司真正做成閉源對手的替代品;支援模式的產品差異化太低、定價權太弱,「幾乎不可能好好投資產品開發」,最後只能被更大的閉源對手(微軟、甲骨文、亞馬遜)在上面蓋一層來變現。
歷史細節比那句結論更冷。Netscape 1998 年開源了瀏覽器,公司賣給 AOL、瀏覽器事業死了;MySQL 沒有獨立獲利,靠被 Sun、再被甲骨文收購才活下來;到了雲端時代,MongoDB、Elastic、HashiCorp、Redis 一家接一家改授權(改成 SSPL、BSL 這類非標準開源條款),原因都一樣——它們免費送出的核心,價值被 AWS 這些雲端大廠吸走了,社群一氣之下又把它們 fork 成 OpenSearch、Valkey、OpenTofu。HashiCorp 折騰到最後,也是被 IBM 買走。開源核心加賣服務這條路,歷史上可靠地產出的,就是「一家 Red Hat 加一整座墳場」,而它幾乎從沒獨力養起過資本密集、要不斷重訓的前沿研發。前沿模型比資料庫貴上幾個數量級,沒有理由相信同一套經濟學這次會突然收斂。
押注一個開源模型前,先問它站在哪一格
把整張地圖收成一句可以帶走的話:開放權重能不能當商業模式,取決於你問的是誰。 手上已經有一台印鈔機——廣告、雲、GPU——的公司,送模型是把互補品做便宜的精算,因為模型本來就不是它的產品;手上只有模型的純開源實驗室,送模型比較像拿創投的錢替全行業炸掉付費牆,順便把自己也炸進去,而且到今天為止,沒有一張公開的收銀台被證明養得起它下一次的訓練。
所以「開源引流+高價自營 API」到底算不算矛盾?答案是:對格四、格五的巨頭,一點都不矛盾——模型免費、API 開高價,只是同一台印鈔機的兩面。對純開源實驗室,那不是矛盾,是走鋼索:它在賭權重釋出換來的聲量與生態,能在第三方託管把價格壓垮之前,養大格一到格三某一台收銀機,撐到下一輪募資或下一次訓練。
拿這道測驗題回頭看開場那兩家,答案就很清楚了。Kimi K3 站在格一,靠自家 API 溢價,而那格的定價權在權重釋出當天就開始漏氣;Inkling 站在格二,靠 Tinker 那台收銀機,而那台收銀機賺多少至今沒人看過。兩家都沒有廣告、雲或硬體那台印鈔機兜底——它們不是矛盾,是走鋼索,而且鋼索的另一端還沒綁好。
這張框架對讀者最實際的用法,是變成一組提問。下次你要把工作流押在某個開源模型上,別只看它的 benchmark 和每 token 價格,先問三個問題:它站在哪一格收銀台?那一格是它自己的印鈔機,還是別人的?當它下一次要花幾億美元重訓時,這一格養得起嗎?三個問題問完,你大概就知道,這個此刻免費又好用的模型,三個月後還在不在你能下載的地方。
SOURCES
- A Kimi K3(Moonshot AI 官方技術部落格)
- A Introducing Inkling(Thinking Machines Lab 官方公告)
- A Tinker 定價(Thinking Machines Lab 官方文件)
- A Open Source AI Is the Path Forward(Mark Zuckerberg,Meta 官方)
- A Gemma: Introducing new state-of-the-art open models(Google 官方)
- A How Much Does It Cost to Train Frontier AI Models?(Epoch AI)
- A Why There Will Never Be Another Red Hat(Peter Levine, a16z)
- B The Next Phase of Open Models(Nathan Lambert, Interconnects)
- B Kimi K3, and what we can still learn from the pelican benchmark(Simon Willison)
- A CMA CGM Group adopts custom-designed AI solutions with Mistral AI(CMA CGM 官方)
- A Strategy Letter V: The Economics of Open Source(Joel Spolsky)
- A Zhipu grows revenue and users on path to China's first AI IPO(Bloomberg)
來源分級:A = 一手公告/論文/官方文件 · B = 可信媒體 · C = 可參考但需脈絡 · D = 觀察用,不可當事實。
本文由 AI 協助研究與起草,矽基前沿編輯部編修,總編輯廖玄同審閱定稿。 編輯方針與 AI 使用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