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loitte 被退款的 AI 報告，出錯的兩個工具沒寫進揭露

Chris Rudge 在一份政府報告的註腳裡，讀到一本從沒聽過的書。作者掛的是雪梨大學的同事 Lisa Burton Crawford，書名看起來跟 Crawford 的專長不太搭。

Rudge 研究健康與福利法。後來對美聯社（AP）說：「我立刻知道，這要不是 AI 編的，就是全世界保密最好的一本書。我從沒聽過，書名又荒謬。」

那份報告是 Deloitte 澳洲替就業與勞資關係部（DEWR）寫的，審的是一套會自動扣福利金的系統，合約約 44 萬澳幣。2025 年 8 月 14 日，部裡把它掛上官網。一週多後，《澳洲金融評論報》登出學者的質疑。

這份報告後來又改了兩版。出錯的地方，不在客戶核准用 AI 的那件事上。

部裡只核准了一件事

審查進行時，Deloitte 跟部裡提過要用 AI。提案寫了方法、風險、怎麼緩解、用哪些工具。

部裡評估之後，只點頭一件事。Deloitte 後來寫給財政部的信這樣交代。部裡同意用一套生成式 AI 工具鏈，「由 DEWR 授權、架在 DEWR 的 Azure 租戶上」，用途是「協助程式碼庫分析」。

也就是說，客戶審過、核准的，是讀程式碼。工具跑在部裡自己的環境裡。

一封內部 email 說得更白：Azure 上的 GPT-4o 是「限定在部內環境的 AI 使用」，不是 ChatGPT 那種「開放、沒有鎖在部裡環境」的工具。這封 email 只見於 HRD Australia 的引述，寄件人沒有寫。

交件前，兩件順手的雜事

同一封信的第二頁，寫的是另一件事。

「審查收尾、交件之前，Deloitte 團隊用了生成式 AI 工具（MyAssist 和 ChatGPT），協助下面這些出版相關的工作。」

MyAssist 是 Deloitte 自家的平台，底下跑的也是 OpenAI 的模型。工作列了兩件。

第一件，把 Amato 案的訴訟摘要「再摘要一次，以利排版」。Amato 是澳洲「機器人追債（Robodebt）」的代表訴訟，這份報告審的也是自動化決定。第二件，把草稿裡的引註「依照引註格式手冊補完、排好」。

信裡確認，用這些生成式 AI 工具「產生了不準確的輸出」，某些註腳和參考書目出了錯。Rudge 說，第一版裡找得到最多 20 個錯。原版把判決寫成「[2021] FCA 1019」，法官的姓拼成 Davis，還引了一段 Rudge 說是捏造的判決原話。

人有審過。信裡寫：「這道審查修正了一些錯誤，但不是全部都在過程中被找出來。」

更正版寫進去的，是另一個工具

2025 年 9 月 26 日，Deloitte 交了更正版。第二頁多了一段更新說明，第 48 頁的方法論多了一句 AI 揭露。

那句揭露寫在技術工作流的「可追溯性與文件缺口」底下。這一項評估程式碼能不能對回業務需求，過程用了一套生成式 AI 工具鏈：Azure OpenAI GPT-4o，「由 DEWR 授權、架在 DEWR 的 Azure 租戶上」。

這句是真的，用了就是用了。但它寫的是部裡核准讀程式碼的那套工具。

我把三個版本逐字搜過：7 月版、9 月更正版、2026 年 2 月再更新的版本，「MyAssist」都是 0 次，「ChatGPT」也是 0 次。出錯的那兩個工具，報告裡從頭到尾沒有名字。

三張清單擺在一起，長度不一樣。 客戶核准的是一個工具、一件工作。團隊實際用了三個工具、三件工作。報告最後寫出來的，只有一個工具。

兩封信，對同一件事有兩種說法

9 月 2 日那封信還寫了一句：「已告知 DEWR 錯誤的性質與原因」。

據 HRD Australia 引述，部裡副秘書長 9 月 8 日回信。信上說，Deloitte 道歉時講的是引註抄錯；部裡「從頭到尾沒有被告知，錯誤的原因是使用生成式 AI 工具」。

9 月 12 日，Deloitte 再寫信給財政部：「我們想澄清，DEWR 並沒有被告知錯誤原因是使用生成式 AI 工具。」後半句是「與我們先前的理解不同」。

兩封信我照時間放著，不替任何一方猜動機。

錢的部分是公開的。採購網站上的合約公告，描述欄多了一句：最後一期 97,587.11 澳幣（含稅）退還部裡。我算了一下，約是合約的兩成二。

據 HRD 引述，副秘書長寫的退款理由有兩層。一是報告本身的問題，二是 Deloitte 承認「內部關於向客戶告知 AI 使用的政策沒有被遵守」。

退了兩成二，報告的建議還在

被改的，是引註和一段判決摘要。更正版第二頁寫，這些更新「絲毫不影響報告的實質內容、發現與建議」。部裡的聲明也說，會繼續處理報告的實質與建議。

報告裡最重的那個數字，是 1,326 人受系統瑕疵影響。它引的是部裡秘書長自己的開場聲明，不是報告自己推出來的。部裡核准的那套讀程式碼的工具，我讀到的文件沒有一份說它出過錯。

交代兩件雜事的那封信，是 Deloitte 自己寫給財政部的。公眾看得到它，是因為財政部依資訊公開申請在 12 月釋出。所以這不是一份被挖出來的秘密，是一份公司自己的說明。

退款也只有兩成二。綠黨要全額，政府沒有照做；Deloitte 保住約 34.2 萬澳幣，這個數字是我自算的。

改引註的那一輪，又多了新的錯

更正版把 Ian Ayres 的姓拼成「Ayers」，有 4 處，7 月版一處都沒有。其中一處還把 1992 年出版的書寫成 2002 年。

2026 年 2 月 3 日，部裡換上第三個版本，頁面寫「為處理已發現的更正」。我比過，這版 Ayers 是 0 處。規模不大，但封面日期沒改，第二頁的更新說明也沒提這一次。

一份審「自動化決定能不能追溯回法律依據」的報告，自己的引註追溯不回來源。

2025 年 11 月，加拿大紐芬蘭省一份 Deloitte 報告也被查出不存在的引註。那是 Deloitte 加拿大，法律上是另一個成員所。它的說法是 AI「沒有被用來寫報告」，只「有選擇地用來支援少數研究引註」。

清單要從交件那天往回列

導入 AI 的風險，不在客戶審過的那件大事，在交件前沒人列進清單的雜事。

讀程式碼是大事，有提案、有評估、有核准，跑在客戶自己的環境裡。補引註、縮摘要是雜事，沒有出現在核准的那張清單上。結果出事的是雜事，更正版補揭露時，寫得出來的還是大事。

這裡有兩件事我不知道。Deloitte 那條「向客戶告知 AI 使用」的內部政策長什麼樣，沒有公開。副秘書長的回信與 9 月 12 日那封更正信，我也只讀到 HRD 的引述，沒找到原件。

我之前寫過英國公務員導入 Copilot，那篇問的是 AI 省了幾分鐘。curl 那篇問的是 AI 交來的東西，誰來審。這一篇問的更早一步：用了哪些 AI，客戶知不知道。

據 PS News，部裡秘書長在參議院聽證說，部裡的人「不該去替第三方的註腳再查一遍」。這句話反過來，就是交件的那一方要先查的東西：交件前那一段，每一份檔案經過了哪個工具。

查核備註：副秘書長 9 月 8 日信、Deloitte 9 月 12 日信與內部 email 只見 HRD Australia 引述；聽證發言轉引自 PS News，國會議事錄原文網站擋讀未核；2 月版 PDF 內部修改時間為 2025-10-14，以部裡頁面日期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