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litico 用 AI 標示代替查核，仲裁人說這叫買者自負

David Cohen 平常決定 Politico 首頁的標題和版位。2024 年 8 月，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第一夜，他是當班的首頁編輯。

他第一次看到那個新工具時，它已經掛在首頁最上面。

上司當晚告訴他，這是「在內容管理系統外面做的東西」，他「沒有權限編輯或更新」。他後來在仲裁聽證上作證，對品質有異議也一樣：「我被告知，它會留在那裡。」

工具內部叫 LETO。它把演講轉成逐字稿，生成摘要，再按政策分類排好。摘要底下有一行標示：「live summary powered by AI」。

Politico 後來就是靠這行字，替自己辯護。

通知一小時，更新五到十分鐘

工會 PEN Guild 的合約 2024 年 1 月生效，裡面有兩條跟 AI 有關。新的 AI 技術若會實質影響職務，公司至少要給 60 天通知，並善意協商。AI 若用來輔助採集新聞，要符合 Politico 的新聞倫理標準，還要有人監督。

工會成員作證說，他們在大會開場前大約一小時才收到通知。工會主席 Ariel Wittenberg 作證時，把這場大會叫作「我們的超級盃」。

那晚有人看著工具。幾位編輯被派去監看，可以放行最初那批摘要。但它之後每五到十分鐘自動更新一次，編輯事前審不到，也不能逐行改。

工會記下的錯有好幾種。副總統辯論上，Vance 說川普一直支持歐巴馬健保，摘要照登，沒有查證。賀錦麗母親的名字拼錯了。風格手冊不准用的「criminal migrants」也上了首頁。

摘要因為出錯被撤下時，沒有發更正。公司的說法是，這些摘要本來就「短命」，活動結束就整個撤掉。

第二個工具，賣給付費的人

大約半年後，第二個工具上線。

Politico Pro 是賣給遊說和公共事務圈的訂閱服務，訂戶超過三萬人。2025 年 2 月底，Pro 上了 Report Builder，跟新創公司 Capitol AI 合做。訂戶輸入一個政策題目，幾分鐘內就拿到一份報告，內容取自自家文章庫和法案資料。

做這個工具有生意上的理由。全球技術長 Jeremy Bowers 作證，這是訂戶前一年最想要的更新之一：「沒有這個功能的時候，Politico 有流失客戶的危險。」

產品頁這樣賣它。報告「一產出就能交給利害關係人」，另一句是「放心，你的報告建立在正確的資訊上」。

報告的頁腳，寫的是另一句：「請檢查並查核資訊是否正確。」

同一份報告，行銷頁說可以直接交出去，頁腳請你自己查。

員工問它，左撇子水電工在遊說什麼

2025 年 6 月，Semafor 報導了員工的測試。他們問工具，虛構的「籃子編織工公會」和「左撇子水電工聯盟」在國會遊說什麼。它寫出一份看起來像樣的報告。

這題是員工故意問的，不能拿來推論訂戶平常拿到什麼。工會另外記下兩份正經題目的報告。一份該談拜登政府的油氣政策，列的卻是川普政府在拜登卸任幾個月後的動作。一份談農業法案，說它被批評沒有保護社會安全、聯邦醫療保險和醫療補助，這些計畫從來不在農業法案裡。

Politico 當時對 Semafor 的回應是，可自訂的內容摘要是訂戶最常要求的功能，而且「這還在改進中」。

兩道防線，做的是同一個動作

2025 年 7 月 11 日，雙方進仲裁聽證。Nieman Lab 取得了 300 多頁逐字稿。

第一道防線是「這不是新聞」。副總編輯 Joe Schatz 被問，會不會把那些出錯的報告當文章刊出。他說內容「不符合現實，所以就這點來說，不會」。接著是：「我不會把這個當文章刊出，因為它不是文章。」

他的理由是，工具由產品和工程團隊做，編輯不審，所以在「新聞室外面」。Politico 的律師和 Bowers 則把它比成「打了類固醇的 Google 搜尋」。

第二道防線是「我們標了」。前資深編輯 Sudeep Reddy 作證：「新聞倫理的核心，是對讀者透明。」他主張，Politico 的讀者「知道差別」。

Wittenberg 對 Nieman Lab 說：「那不是讀者的工作。他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找我們。」

仲裁人給那行字取了名字

2025 年 11 月 26 日，仲裁人裁定兩個工具都違反合約。裁決書沒有公開，以下引文出自讀過裁決的 Nieman Lab。

LETO 算不算採集新聞，他這樣回：「很難想像，有什麼比擷取直播來摘要、發布，更字面意義的採集新聞。」

至於首頁那行標示，他說公司走了一條重大捷徑，免除自己適用新聞標準，改採一項「實際上等於 caveat emptor 的政策」。這句拉丁文的意思是買者自負：東西好不好，買的人自己負責檢查。

Report Builder 他拿來跟記者寫的電子報比。電子報要在出版前符合標準。Report Builder 的產出「錯誤、甚至荒謬」，卻預期讀者在出版後查核。至於「新聞室外面」，他說工程師的投入不包含讓工具符合風格手冊。

「請自行查核」是一張轉單：出版前該有人做的工作，轉到了讀者手上。

標示本身沒有錯，我希望每個 AI 產出都有。問題是 Politico 把它當成查核的替代品。兩道防線其實是同一個動作：先把工具移出編輯標準，再用一行字交代過去。

Axon 的 AI 警察報告，校稿的還是同一個警察。Politico 這裡是換了人。Deloitte 那份被退款的報告也有揭露，寫的卻不是出錯的那兩個工具。揭露做得再滿，誰查過這件事還是要另外回答。

付錢的人，也許真的知道差別

Report Builder 的讀者是付費的專業人士，公司主張他們看得懂標示。Bowers 作證時說，證物裡的報告可能沒有調整過提示詞，就像 Google 搜尋第一次沒找到，你會改關鍵字。這些錯誤例子是工會挑的，公開資料裡沒有任何錯誤率。

公司對 LETO 也有主張：它「沒有改變任何人的工作」，所以不適用 60 天條款。仲裁人沒有採信，但他也寫下 AI 贏的那一半：「如果目標是速度，代價是準確和問責，AI 是明顯的贏家。」

他也理解生意那一側。「公司的業務方想『給人們想要的』，可以理解。」他沒有下令停用，說那會「過度損害」Politico 的業務，只命雙方協商 60 天，並談出補救。

這場勝負也靠一份特定的合約。NewsGuild 旗下有 43 份合約提到 AI，寫得多強並沒有統計，沒有這種條款的新聞室拿不到這種救濟。Politico 也沒有退出 AI，執行長和總編輯在給員工的信裡寫：「我們不打算被拋在後面。」

關掉的那天，只有工會開口

2026 年 5 月 22 日，工會宣布，經過幾個月協商，Politico 同意關掉 Report Builder，也不再恢復即時摘要。工會法務長的說法是：「我們贏了仲裁，然後贏了補救。」

工具為什麼關，我只看得到工會這一邊。它可能是補救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公司自己的商業判斷。訂戶用得多不多，同樣沒有數字。

Pro 的產品頁現在轉回首頁。Capitol AI 的案例頁還在，副標寫「更快的政策情報，不犧牲編輯標準」，底下列著賣方自己的效益數字。

你的產品如果也貼了 AI 標示，把頁腳那句和行銷頁那句放在一起讀一次。兩句對不起來，要改的是流程，那行字留著。

查核備註：仲裁書未公開，我沒讀到原件；工會收到通知的時點，聽證報導寫開場前約一小時，裁決報導寫開播後才發現。Politico 對 2026 年 5 月的協議查無公開說明。兩個工具的底層模型未公開，錯誤率無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