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go 收掉那天，Ford 認賠的 27 億多半是自己記過的賺

Bryan Salesky 在 2021 年 4 月 1 日跟員工說，公司要再找一筆錢。

這件事是 Bloomberg 引述知情人士報導的。Salesky 是 Argo AI 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這家匹茲堡的自駕公司當時有 1,300 人，背後是 Ford 和 VW。報導說，Argo 在考慮最快當年上市。

公司的聲明寫得很穩：有 Ford 和 VW 的投資，資金跑道很扎實；但他們一向願意再找夥伴和投資。

一年半後的 2022 年 10 月 26 日，TechCrunch 報導，創辦人直接對兩千多名員工講話。公司的聲明說，Argo 不會再以一家公司的身分走下去。同一天，Ford 的財報新聞稿寫著一句話：Argo 先前吸引不到新的投資人。

2020 年的 35 億，現金只有 5 億

Argo 的價錢第一次寫進 Ford 的帳，是 2020 年。

那年 6 月 1 日，VW 入股 Argo 的交易完成。VW 向 Ford 買走一部分股權，付了 5 億美元，另外再投資 Argo，連自家的自駕子公司也作價放了進去。交易之後，Ford 和 VW 持股相等，Argo 不再是 Ford 合併報表裡的子公司。

剔除合併，Ford 就得把留下來的持股，按當時的公允價值重估一次。結果是一筆 35 億美元的稅前獲利，其中 29 億來自留下的那些股份。

真正收到的現金，是 VW 付的那 5 億。

其餘的價值怎麼來，Ford 的季報寫得很短：用收益法（income approach）。意思是預估 Argo 長期的現金流，加上一個往後持續經營的終值，再用這個階段的公司常用的折現率折回今天。現金流假設多少、折現率多少，文件沒寫。

Ford 2017 年投資時，預期 2021 年就能把 L4 自駕大規模推上市場。這是 2017 年的預期，2020 年的模型有沒有沿用，文件也沒寫。

Base44 那篇寫的是買方把尾款綁在營收上。這篇站在另一邊：舊股東怎麼把一筆成交，變成帳上的一筆獲利。

帳上的 28 億，也是 Ford 寫的損失上限

Ford 留下的持股，帳上分兩塊：權益法投資 24 億，加上特別股 4 億，合計 28 億美元。同一份季報寫，Ford 在 Argo 身上可能承擔的最大損失，就是這 28 億。

Ford 也答應，Argo 要增資時，再出 6 億美元買特別股。

之後兩年，這筆投資一年比一年小。權益法的規矩是，Argo 每年虧的錢，Ford 要按持股認一份。年報上的權益法餘額，從 2020 年底的 23.68 億，降到 2021 年底的 20.42 億。

外面報導的價錢更高。Bloomberg 報導，VW 2020 年完成 26 億美元投資時，Argo 的市值超過 70 億美元。

車也真的在跑。2022 年 5 月，Argo 在邁阿密和奧斯汀拿掉安全駕駛，白天在市區載自家員工，還不載付費乘客。Salesky 當時說，他們從第一天就挑最難開的路，因為客戶需求最密的地方就在那裡。

同一行的 Cruise 是在路上出了事。Argo 沒有，它的故事發生在財報附註裡。

2022 年第三季，Ford 對外探詢

2022 年第三季，Ford 決定把資本支出從 Argo 的 L4（高度自動駕駛）移到自家的 L2／L3（部分或有條件自動駕駛）。季報寫的理由是：Argo 要做到商業規模，還需要大量的錢和時間。

同一段接著寫，因為這些錢和時間，加上總體經濟，Argo 吸引不到新的投資人。

Ford 於是在第三季對外探詢，看有沒有人想買下 Argo，或只買它的技術。內部也評估了自己能不能用上這些技術。Ford 的結論是：Argo 已經不具有繼續經營的價值。

技術拆開單賣也不成立。季報說，要把那些元件整合進目前預期的技術生態系，成本「高到無法接受」。

Ford 要把錢移去的地方，已經有人在用。同一份新聞稿說，BlueCruise 和 ActiveGlide 上線一年多，有 83,000 多位車主註冊，這是 Ford 自報。Ford 也說會錄用 Argo 的工程師。

減損前多出來的，是兩年前那筆賺

Ford 認了 27 億美元的非現金稅前減損，那一季淨損 8.27 億。帳面值降到 6,400 萬，季報說這大致是 Ford 應占的 Argo 現金，減掉 Argo 還欠的錢。

同一週，VW 在期中報告寫，它不再投資 Argo，也將不再是股東，並對整個 Argo 權益認列 19 億歐元減損。

收尾的帳在隔年的年報裡。Argo 的帳面值記到 0，Ford 另外還有 6,500 萬負債，是 2023 年要付的 2022 年 Argo 費用分攤。年報說，這次估值假設 Argo 有秩序地收場，剩下的現金會被剩下的債務全部用完。

然後是這整件事的轉折。Ford 在季報裡自己解釋：減損前的帳面值，高於它約 5 億美元的淨現金投入，原因是 2020 年剔除合併時認列的那筆非現金獲利。

也就是說，這 27 億裡有一大塊，是 2020 年那筆重估獲利退回去。我自算，27 億約是那筆 34.54 億利得的 78%，約是留下持股重估那 29 億的 93%。

那筆獲利，是準則要 Ford 記的

先說對 Ford 公平的部分。失去對子公司的控制時，把留下的持股按公允價值重估，是會計準則的要求，不是 Ford 挑來美化的。而且那個價錢背後有一筆真成交：VW 付了 5 億現金。

「約 5 億淨現金投入」也是 Ford 自己選的算法。括號裡寫的是 10 億投資減掉 VW 付的錢，不含 2020 年答應的 6 億特別股出資。那 6 億實際出了多少，我讀到的附註沒拆，所以我不會寫「Ford 只虧了 5 億」。

35 億和 27 億也不能相減，當成 Ford 在 Argo 上還有賺。中間每年按持股認列的 Argo 虧損，沒有算進這兩個數字。

這也不是一個車開不好的故事。Ford 寫的理由是錢、時間和找不到投資人，沒寫技術不行。Ford 執行長 Jim Farley 說，他對 L4 的未來樂觀，但能獲利、規模化的全自動駕駛還很遠，Ford 也不一定要自己做。

一筆獲利背後，只有一位買家

一筆重估出來的獲利，價錢是第一個買家加上一個模型給的；它能不能留住，要看第二個買家來不來。

Argo 的第一個買家是 VW，付了現金，這是真的。第二個買家，Ford 在 2022 年第三季親自對外探詢過，結論是 Argo 不再具有繼續經營的價值。帳上那 29 億，從頭到尾只靠一筆成交和一個模型撐著。

這句話我只說到估值的來源為止。Ford 的模型假設了什麼，文件沒寫，我判斷不了 2020 年那個價開得高不高。2022 年的利率和資金環境，也可能讓任何價錢都找不到人接。

我學到的是讀財報的順序。看到一家公司因為持有某家 AI 公司的股份認了獲利，先問這是收到的錢，還是重估出來的；再問重估之後，有沒有第二個人照這個價出過錢。

2021 年春天，Salesky 跟員工說要再找一筆錢。一年半後創辦人再對員工講話時，那筆錢的主人始終沒有出現。

查核備註：Bloomberg 原文在付費牆後，2021 年的上市考慮、70 億市值與員工數取自 TT News 轉載；Ford 估值模型的參數、6 億特別股出資實際到位多少，文件都沒揭露。